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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4章 寒 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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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明咳嗽了一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王三从工棚里探出头来说他已经让人去查了,通州那边有同僚盯着,一有消息就送过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刘金柱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几个穿着短褐的人,像是附近的农户。他走到工棚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那些正在铺轨的工人,又看了看那些堆在路边的铁轨和枕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叶大人,铁路修得挺快啊。”

叶明没有接他的话,等着他说下一步。刘金柱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叶大人,小的今儿个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说。房山那边有几个村子,地还没征完。不是那几个村子的人不肯签,是您给的那个价钱不够分。一亩五两,听着不少,但分到人头上一人没多少。那几个村子的人说了,要是能把价钱提到六两,他们就签。提不到六两,他们就不签。”

叶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征地的事早就谈好了,价钱也是定好了的,刘金柱现在来替他们提价,打的什么算盘?他是在替那些村民说话,还是借那些村民的名义给自己捞好处?

“刘掌柜,征地的事,有章程。章程定下了,就不能随便改。房山那几个村子的价钱涨到六两,大兴的、通州的、良乡的、固安的,要不要跟着涨?大家都涨,朝廷拿不出那么多银子。铁路不修了,你们房山的煤运不出去,你们房山的山货运不出去,亏的是你们自己。”

几个农户互相看了看,你推我我推你,谁都没说话。刘金柱的笑脸僵住了,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霜打了的木头桩子。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是那几个村子的人联名写的请愿书,想让叶大人再考虑考虑。

叶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把纸叠好收进怀里。“刘掌柜,请愿书我收了。但价钱的事,不能改。”刘金柱的脸色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带着那几个农户走了。王三蹲在工棚门口把他们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在“刘金柱”三个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第二个圈了。

天很快黑了。工人们收工了,扛着铁锹镐头,三三两两朝工棚走过来。炊烟从工棚后面的灶房里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散。

赵栓柱端着一碗热汤递给叶明,汤是萝卜炖骨头,清淡爽口,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孙大壮从路基上走回来,手里拿着那个本子,把今天的进度记了下来,写上日期写上里程,写完了递给叶明看——今日铺轨四十根,累计铺轨四里三百二十丈,已完成全程四成。叶明把本子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发现他身上滚烫。

“孙师傅,你发烧了。”

孙大壮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说还真有点烫。但他不肯回去,说工地上不能没人盯着,这点小病扛一扛就过去了。叶明让赵栓柱去把他那床被子抱来,让他今晚睡在工棚里别回去了。孙大壮想说什么,叶明没给他机会,说你病了谁盯着工地。孙大壮不吭声了,跟着赵栓柱进了工棚。

夜深了,工地上安静下来。火把在风里摇晃,火苗忽大忽小,把工棚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几个守夜的工人缩在工棚里,抱着棍子打瞌睡。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叶明坐在火炉旁边,把刘金柱今天带来的那张请愿书从怀里掏出来凑着火光看了一遍。那几个村子的名字他都记得,钱县丞的亲戚就住在其中一个村子里。刘金柱打着村民的旗号来提价,背后说不定有那个人的影子。

张德明裹着棉袄从工棚里出来,蹲在火炉旁边伸出手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眼镜片照得亮闪闪的。他说王三已经去房山查那几个村子的情况了,看看是不是真的村民不愿意签,还是有人在背后鼓动。

“张先生,你说刘金柱下一步会干什么?”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想了想:“他会等。等天更冷,等雪下来,等工地停工。工地一停工,工期就得往后推。工期一推,银子就得多花。银子一多花,朝廷那边就会有人问。一有人问,麻烦就来了。”

叶明往火炉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舔着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飞溅起来落在他的棉袄上烧了几个小洞。他拍了拍,把火星子拍灭了。等,是刘金柱最擅长的。他在房山等了十几年,等走了好几任县令。他有的是耐心,但叶明没耐心。铁路等不了,工厂等不了。拖一天就多花一天的银子。拖一个月就多花几百两。拖半年铁路就别修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不是安阳府的火车,是梦里的,也许是某一天京城的火车。他把棉袄裹紧了些,站起来走到路基上。月光照在铁轨上,泛着银白色的光,笔直笔直的像两条没有尽头的线。他蹲下来摸了摸铁轨旁的枕木,木头上还留着白天斧凿的痕迹,粗糙硌手。

工棚里的火渐渐小了,柴火快烧完了。他把最后一根柴添进去,火苗又窜了起来,映得他脸上暖洋洋的。张德明靠着工棚的柱子打起了瞌睡,眼镜歪在鼻梁上。赵栓柱缩在角落里抱着被子睡得正香,怀里还揣着那颗道钉,钉帽露在外面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叶明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从房山到城东,然后在线的一头画了个圈,在另一头也画了个圈。两个圈之间,还隔着好长一段。他站起来把树枝扔进火里,转身回了工棚。

稻草铺的地铺硬邦邦的,硌得他翻来覆去。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孙大壮病了,铁轨还在铺。棉纱涨价了,订单还在做。刘金柱又来了,地还在征。

每一件事都不省心,每一件事都推着他往前走,停不下来。窗外的风呜呜地吼。他把棉袄盖在身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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