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5章 破冰(2/2)
张德明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推了推眼镜:“亏本抛售,这是要把咱们挤出去。等咱们撑不住了关了门,他再把价钱涨回去。这一进一出,亏的那点银子不算什么,市场到手了,以后想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
叶明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江南的布,成本高一倍,卖价比他的布还便宜一半。这中间的差价是谁在填?王阁老。他拿朝廷的钱来压他,拿朝廷的银子来毁朝廷的工厂。这件事不能硬碰硬,只能磨。
“赵员外,咱们的布不降价。质量比他的好,成本比他的低,降价就中了他的套。慢慢磨,看他能撑多久。”
赵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天快黑的时候,王三从房山回来了。他跑了一天,靴子上全是泥,嘴唇干裂,一进门就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本子递给叶明。
“叶大人,查清楚了。那几个村子不肯签字的,不是村民不愿意,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叶明翻开本子,上头记着几个名字,都是房山本地人,有的是刘金柱的亲戚,有的是钱县丞的亲戚,还有一个是刘金柱的远房表弟,在村里当里正,专门负责征地的事。他压着不让村民签字,说价钱太低,等人来抬价。
“刘金柱这一手,玩得够绝。他让里正压着村民不签字,自己跑来找我提价。里正唱黑脸,他唱红脸,两头堵。”叶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王三,你明天再去房山,找那几个村子的里正谈。告诉他们三天之内签完字,征地补偿照旧。三天之内签不完,征地的事就不征了,铁路改线,从北边走。他们的地,朝廷不要了。铁路不经过,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王三愣了一下,张德明也愣了一下。改线,这话说得轻巧,改线要多花几千两银子,多花几个月工期,能不改就不改。但眼下这个情况,不改不行。刘金柱吃准了叶明不舍得改线,才敢这么有恃无恐。你不敢改,他就跟你耗。你敢改了,他就慌了。
王三点了点头,把叶明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本子上,转身出去了。叶明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黑沉沉的院子。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没有光,那几竿竹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十月底,铁路铺到了城东。
最后一段铁轨落下去的瞬间,工匠们都愣了。他们站在路基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不相信这就铺完了。赵栓柱蹲在铁轨旁边把那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枕木上敲了敲,又收回去,又掏出来又敲了敲,来回好几遍。
孙大壮从病床上爬了起来,裹着棉袄站在路基上,看着那段新铺的铁轨一言不发。
他拿尺子量了量铁轨与枕木的间距,量了前端量后端,量了左轨量右轨,量完蹲下来摸了摸道钉,摸了摸铁轨接口,站起来看了叶明一眼——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李守信从路基上捡起一块石子,朝远处扔了过去,石子落在地里,砸了一个小坑。他蹲下来又捡起一块,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赵明远从通州赶来了,站在路基上看着那段铁轨,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系在最后一根铁轨的末端。红布在风里飘,像一面旗帜。
叶明蹲下来摸了摸铁轨。冰凉的,但在他摸上去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了一丝温度。从房山到城东,十几里路,铺了整整一个多月。一根铁轨一根铁轨地铺,一颗道钉一颗道钉地砸,终于铺到了城东。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这一次,不是安阳府的火车,是梦里的,也许是某一天京城的火车。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远处城东工厂的烟囱。烟囱冒着白烟,在暮色里飘散,像一朵一朵的云。
再过几天,火车就会从房山拉着煤轰隆隆地驶过来,把煤卸在工厂的煤场里,再从工厂拉着布轰隆隆地驶向通州码头,把布装上船沿着运河往南走。从房山到城东,从城东到通州,从通州到更远的地方。这就是他想要的路,也是他一路走来磕磕绊绊铺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