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百里涂明(2/2)
那些他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看来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为什么从小到大,针对他的暗杀那么多?
为什么每次出事,父亲的态度都是那么淡漠,只是让人把他送去治疗,然后就没了下文?
为什么百里家那么大的产业,父亲从来没有认真教过他任何东西?
为什么他身边的保镖换了一茬又一茬,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对他交过心?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不够聪明,不够争气,不够让父亲满意。
可现在他才明白,不是他不够好。
是他根本就不在父亲需要他的范畴里。
百里景替他答了。
挡箭牌。
两个字。
清清楚楚。
外面的乐声顺着门缝钻进来一丝。
细细的,轻轻的。
是一首很优雅的华尔兹,提琴的旋律悠扬婉转,像是月光下流淌的溪水。
落进这间办公室里,只让人觉得刺耳。
百里胖胖的手撑在书柜边上,撑得指节发白。
他的胸口起伏很重。
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裂开的肋骨发疼,那种疼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他的肋骨之间来回穿梭,每呼吸一次,铁丝就绞紧一分。
但这些疼,已经没有脑子里那股空来得重了。
那是一种比疼更可怕的东西。
是空。
是虚无。
是你突然发现,自己站了二十多年的地面,其实一直都是悬空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亲生的。
他一直觉得,父亲虽然严厉,母亲虽然话多,可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甚至因为自己不争气,偷偷在心里愧疚过。觉得自己没本事,没让父母省心,没把百里家这个嫡子的身份撑起来。有多少个深夜,他一个人躺在庄园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要是我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结果现在。
他连这个身份都不是。
他连愧疚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让我叫这个名字?
百里景走回了办公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材料。
身份证明草稿。
媒体发布稿。
股权交接备忘。
守夜人档案接入说明。
甚至还有一份已经重新打印好的百里家族谱。
每一份文件都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没有一张是临时赶制的。它们被按照某种严格的逻辑顺序排列在一起,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他将那一叠材料摊开在桌面上。
因为名字有用。
你活着的时候,这个名字替我挡刀。
你死了之后,这个名字替我上位。
他抽出其中一份身份资料,扔到了百里胖胖面前。
上面是重新制作的个人履历。
姓名,百里涂明。
照片,百里景。
出生年月、家族关系、成长轨迹、集团任职经历,全都有。
严丝合缝。
每一行数据都经过了精心的编排,连字体和排版风格都和百里胖胖原本那份履历一模一样。如果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除了照片不同之外,几乎找不出任何破绽。
等你一死,这些东西就会全部同步。
百里家的关系网会把大夏各处和百里涂明有关的资料全换掉。集团内部档案、学籍、身份证明、媒体旧报、家族族谱、合作方备案,甚至守夜人那边的履历,也会一点一点洗干净。
今晚寿宴上,父亲会亲口告诉所有人,养子百里景,才是百里家的亲儿子百里涂明。之前之所以用百里景这个名字,是为了历练,也是为了保护。
他看着百里胖胖,语气平稳得可怕。
到那个时候,你活着和死了,区别都不大。
因为你这个人,会被整个系统从外到里,慢慢抹掉。
百里胖胖眼里的血丝一下炸了。
守夜人的档案你们也敢动?!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力度。
守夜人。
那是他最后的一根稻草。
百里家再大,也只是一个家族,一个企业。可守夜人不同。守夜人是国家的组织,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被金钱和权力渗透的地方。他在守夜人集训营里流过的血,拼过的命,拿到的那些成绩,是真真实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那些东西,百里辛拿不走。
百里景也拿不走。
谁都拿不走。
为什么不敢?
百里景反问。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困惑,仿佛百里胖胖问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
百里家这些年砸进去的人情、钱和资源,是摆设?
你在集训营里那些成绩,照片早就能换。见过你的人,可以调走,可以封口,可以拿前途,也可以拿家里人去谈。
010那边更简单。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轻蔑。
那种轻蔑不是针对百里胖胖,而是针对百里胖胖所相信的那个世界。
你真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靠一腔热血活着?
他们有人缺钱,有人缺位置,有人孩子在医院里等手术名额,有人老婆开的公司压着贷款。
该给的,我都给了。
该签的,他们也都签了。
嘴巴再硬的人,看到家里人之后,也会学会怎么说话。
百里胖胖的眼睛猛地收紧。
所以会场里那支010小队。
安卿鱼看到的那些不对劲,那些绷紧的脸和发空的眼神,全有了答案。
他们不是没事。
他们是已经被按住了命门。
那些他曾经以为会跟自己并肩作战的人,那些穿着同一种制服、喊着同一句口号的人,在百里家的金钱和威胁面前,一个一个地弯下了腰。
他们不是不想挺直。
是不敢。
是不能。
百里景看着他脸上的变化,知道他想明白了。
你现在总该懂了吧。
这一切,已经安排了十九年。
父亲花了十九年,把你养成一个合格的壳。让你顶着百里涂明的名字在外面跑,挨刀,受伤,进守夜人,攒履历,攒功劳,攒人脉。
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把这个名字和这些东西一起,交给我。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那叠资料。
指尖叩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集团是我的。
禁物收藏馆是我的。
你在守夜人集训营里拿到的那点成绩,你在小队里拼出来的资历和军功,也会是我的。
有了这些,再加上父亲提前铺好的路。
百里景的目光透过落地窗,落向外面那一层热闹到极致的寿宴会场。
灯光璀璨。
人头攒动。
音乐流淌。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举杯,都在期待着今晚百里家那个最重要的消息。
将来坐上守夜人真正实权高位的人,也只会是我。
百里家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家集团。
父亲要的是,国柱。
两个字。
掷地有声。
百里胖胖听着,只觉得脑子一阵一阵发木。
他这些年拼命往外跑,进集训营,进守夜人,跟队出任务,被打得鼻青脸肿也硬着头皮扛下来。有多少次,他从泥地里爬起来,擦掉脸上的血,咬着牙继续往前冲,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让那个从来不正眼看自己的父亲,稍微高看自己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哪怕只是在家族会议上,对着那些叔伯长辈提一句涂明最近不错。
哪怕只是在他回庄园的时候,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朝他点一下头。
他以为自己总算做成了点什么。
总算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结果。
这些全都不是给他的。
全都是给百里景做的嫁衣。
他所有的拼命、吃苦、流血、差点死掉的瞬间,最后都会被别人拿走,换成一句轻飘飘的那是我年轻时历练出来的。
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是一件衣裳。
穿在他身上的时候,所有的刀砍过来,所有的箭射过来,所有的暗杀和追杀和明刀明枪的你死我活,全都由他来扛。
等扛得差不多了,等这件衣裳上的血迹和伤痕积攒到了一个足够的程度,百里辛就会把这件衣裳从他身上扒下来,抖一抖灰,熨一熨褶皱,然后穿到百里景的身上。
从此以后,那些血迹和伤痕,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你们疯了……
他的声音低得发虚。
你们全都疯了……
百里景看着他,眼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你这种脑子,当然理解不了。
在父亲眼里,拿一个原本就不重要的孩子去换百里家往上再跨一步,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你活到今天,已经很值了。
百里胖胖死死咬着牙。
牙缝里都是血腥味。
那味道又咸又腥,混着嘴角那道裂口渗出来的血,一路流进喉咙里,呛得他几乎要咳出来。
他想扑上去。
想咬死这个人。
想把桌上的那些假资料全撕碎。
想冲出这扇门,冲到寿宴会场上,冲到百里辛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一句。
你把我当什么?
可他连站稳都快做不到了。
胸口裂着,手骨碎着,精神力被封死,禁物用不了。现在的他,连对百里景挥第二拳的资格都快没了。
百里景看着他那副狼狈到极致的样子,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快意。
不多。
就那么一点。
像是一滴墨掉进清水里,转瞬即逝。
唯一超出父亲预料的,就是你运气还不错。
那架飞机,导弹都打中了,你居然还能活着从海里爬回来。
还有地火风水那四个人,也真够没用。
他笑了一声。
不过也无所谓。你回来了,反而更好。
百里胖胖抬头盯着他。
更好?
百里景的语气平稳极了。
你活着回庄园,恰好能亲眼看着我顶着你的名字,站上今晚那一层的台子。
也能亲眼看着父亲,亲口把百里涂明这四个字交给我。
你会知道自己这二十多年到底是什么。
也会知道,你拼了命抓着不放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至于你认识的那些人,第五预备队那几个。
听到这句,百里胖胖的眼睛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紧张。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他们。
百里景看在眼里,嘴角抬了一点。
你真觉得,他们会为了你跟百里家翻脸?
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点。
陆玄是聪明人。
聪明人会怎么算账,他比你清楚。
一个是马上就要死透的废物。
一个是能给他集团资源、禁物、人脉、资金和更高位置的百里家。
你觉得他会选谁?
百里胖胖胸口猛地一疼。
不是伤口。
是怒。
一股纯粹的、滚烫的、无处发泄的怒意,从他的心脏深处喷涌而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你少拿你那套脏东西去想他。
我脏?
百里景笑了。
涂明哥,你到今天还看不明白。这个世道,本来就是谁给得多,谁站得稳,谁就有话语权。
讲义气的人,死得最快。
讲利益的人,才能活着往上走。
他盯着百里胖胖,一字一句往下压。
等会儿寿宴开始,父亲上台,把话说完,把名字给我,事情就定了。
到那时候,陆玄就算真来了,也得先想一想,值不值得为了你这种人跟整个百里家撕破脸。
你拿什么让他站你这边?
百里胖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胸口剧痛,眼睛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轻松。
是被逼到绝路之后,某个最硬的地方终于被捶出来了。
像是一块矿石,在高温和重锤之下,表面那些松软的杂质全部碎裂脱落,只剩下最里面那一点真正硬的东西。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开口:
就凭,他不是你。
百里景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一点。
还嘴硬。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
那你就等着看。
看他到底会不会为了你这个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废物,跟百里家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