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时间之隙(2/2)
可常康盛却在那一瞬间,下意识绷紧了后背。
“我再问一遍。”
“胖胖人呢。”
常康盛这次没有绕。
他看着陆玄,嘴角慢慢提起。
“陆队长。”
“有些人,活着和死了,区别不大。”
“今晚一过,他就算还有口气,也只会是个没名字、没身份、没来处、没去处的废人。”
“一个被抹掉的人,就算从手术台上爬下来,就算拖着半条命逃出去,也只会像野狗一样活着。”
“没有人会承认他是谁。”
“没有人会替他作证。”
“连守夜人的档案里,都不会再有他的名字。”
“这种人,您还要找?”
陆玄的眼神终于冷了。
不是怒。
是那种真正起了杀心之后,所有多余情绪都沉到底下的冷。
常康盛却还在笑。
“董事长让我提醒您一句。”
“聪明人,不该为了一个已经被抹掉的人,把自己赔进去。”
说完这句,他手里的深蓝晶片轻轻震了一下。
宴会厅四周的深蓝开始往回退。
从天花板,退到墙壁。
从墙壁,退到地面。
从地面,退回那块晶片里的银纹。
那蓝色抽离的速度极快,像退潮,也像伤口回合。
仅仅一眨眼,原本被切开的世界,就重新与正常的时间接上了口子。
音乐声重新灌了进来。
酒杯碰撞声,宾客交谈声,侍者走动声,一下全回来了。
那种从极静骤然回到喧闹的落差,让人有种耳膜被撞了一下的错觉。
高台上的百里辛把酒杯送到了嘴边。
百里景侧过身,似乎正要下台。
曹渊皱着眉,嘴才刚张开。
安卿鱼的手指刚碰到镜框。
迦蓝的指尖还停在弓弦上。
没人察觉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
所有人都还停在原来的动作里,像什么都没变。
可陆玄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只有百里辛。
他抬起眼,朝陆玄这边看了过来。
那眼神很平。
却很沉。
像一潭看不见底的老井。
“陆队长。”
百里辛隔着半个会场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送到了这边。
“考虑清楚了吗?”
会场里不少人都听到了这句,齐刷刷朝这边看。
一时间,视线全压了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疑惑的,还有少数已经察觉不对、开始本能紧张起来的。
陆玄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酒杯。
他看着高台上的百里辛,忽然把酒杯放到了一旁侍者的托盘上。
酒杯一落,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可就是这一声,在此刻格外刺耳。
像什么东西,彻底落了地。
紧跟着,他抬手,往虚空里一握。
雪白长刀直接落进掌心。
“斩白”出鞘。
刀鸣一响,半个会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那不是普通兵刃出鞘的声响。
而是一种极细、极锐、极冷的鸣颤。
像月色被强行磨成了锋,轻轻掠过所有人的脊背。
雪白刀身映着厅顶灯光,一寸寸亮起。
刺得人眼生疼。
常康盛猛地转头。
“你……”
陆玄连看都没看他。
他只是拎着刀,朝前迈了一步,嘴角扯开一点。
“说完了?”
“那就轮到我了。”
高台上,百里辛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脸上的那点和气彻底散了。
“陆队长,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陆玄手腕一抖,斩白在空中拉出一道雪亮的刀线。
那刀线短短一闪,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都像是跟着降了一截。
“猎杀的时候到了啊。”
他偏了偏头,声音不高,刚好够身后几个人听清。
“各位,起来活动筋骨。”
曹渊第一个动。
直刀出鞘,黑煞冲天。
那股压了半天的凶气在这一瞬直接炸开,像一头被锁了太久的恶兽猛然挣断锁链,离得近的几个宾客腿一软,当场往后跌了两步。
有人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拔刀的。
只觉得眼前一黑,像有浓墨沿着刀锋泼了出来。
安卿鱼的手指从镜框上收回,寒气在掌心凝成一柄冰霜长剑,同时数十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从袖口滑出,贴着地面往四周散开。
那细丝无声无息,像贴地游走的蛇。
灯光一照,才偶尔能看到一线比发丝还细的冷芒。
迦蓝一步踏前,弓开满月。
弓弦绷紧时发出一声低低的颤音,箭尖笔直对住高台。
那不是威慑。
是锁定。
被她这一箭指住的瞬间,百里景瞳孔便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常康盛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疯了?!”
他没想到陆玄竟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百里家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让绝大多数人低头。
可陆玄不仅没低,甚至拔刀拔得如此干脆。
陆玄淡淡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你再喊。”
高台上,百里辛没有再劝。
他只是抬手,按下了讲台边上的一枚黑色按钮。
“启动应急预案。”
话音一落,会场顶部那圈暗金色灯带全亮了。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装饰灯带。
灯带亮起之后,一道道细密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纹路自穹顶蔓延而下,与地面暗藏的阵线瞬间接驳。
下一秒,地面上浮出了一层细密的光纹。
从宾客脚下开始,一圈一圈往外铺。
整个大厅瞬间被拉进了一个巨大的传送阵里。
有人尖叫。
有人丢了酒杯。
有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朝最近的出口冲去。
可跑没用。
光一卷过去,所有普通宾客一个接一个在原地消失,只留下掉在地上的杯子和椅子。
有的人前一秒还在惊叫,下一秒就连人带声音一起被抹去。
空气里顿时只剩满地狼藉。
香槟洒了一地,玻璃碎裂,椅脚歪倒。
前后不过三秒。
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会场,一下空了大半。
热闹像是被整块掏空。
只剩下空旷和回音。
只剩下高台上的百里辛、百里景、常康盛。
剩下陆玄几人。
还有……
会场四角六个穿黑西装的人。
广深010小队。
他们没有被传走。
不仅没被传走,甚至从传送阵亮起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有意识地调整了站位。
不是护送宾客。
也不是戒备外敌。
而是同时向中间收拢,封死了陆玄几人通往高台的路线。
百里辛的目光落到那边。
“韦修明。”
角落里,一个肩线很宽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三十五六岁,五官普通,眼神却很沉。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手按在腰侧,直刀的刀柄露出半截。
010小队队长,韦修明。
他的步子不快。
可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像是整个人早就压好了重心,随时准备出刀。
他身后,老韩、小刘、苗苏、阿正,还有另外两名队员跟着一起压了上来,六个人很快横在了陆玄几人和高台中间。
像六颗钉子,死死钉进了会场中央。
“处理掉他们。”
百里辛只给了这一句。
轻得像在吩咐佣人收拾一张打翻的桌子。
韦修明没回头。
他站稳以后,视线先扫过曹渊,再扫过安卿鱼,最后定在陆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
却有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挣扎,迟疑,和已经做完选择后的硬撑。
“陆队长,别逼我们。”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这句话一出,曹渊直接笑了。
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说得跟真的一样。”
“你们几个,真打算替百里家卖命?”
老韩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没接话。
他年纪是几人里最大的,眉尾那道旧疤在灯下格外明显,此刻却连看都不敢看曹渊一眼。
小刘喉结滚了滚,掌心已经全是汗。
阿正咬着后槽牙,脸色铁青。
苗苏站在最左边,视线落在陆玄脸上,嘴唇抿得很紧。她好像想说什么,可终究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沉默,有时候比开口更说明问题。
陆玄抬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守夜人纹章。
暗银色的纹章在灯下晃了晃。
“第五预备队队长。”
“按守夜人条例,你们有义务配合调查。”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让开。”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可怕。
韦修明看着那枚纹章,眼神没有变化。
那不是不认识。
而是认识之后,仍旧选择装作不在意。
“档案我看过。”
“第五预备队,确实有你陆玄这个人。”
“但……”
他目光一转,落到高台那边。
“百里涂明的档案照片,不是他。”
他抬手,直接指向了高台上的百里景。
“从守夜人系统留档来说,台上那位,才是百里涂明。”
这话说出来以后,010小队其余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没人反对。
也没人否认。
默认。
比承认更刺耳的默认。
曹渊看着他们,眼里的煞气越来越重。
“好。”
“真好。”
“你们真给守夜人长脸。”
他的声音不大。
可每个字都像一巴掌,甩在对面几个人脸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锋抬起。
“一个个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儿替财阀当门狗。”
“广深有你们,真脏。”
这句话一落,苗苏的脸白了一下。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老韩偏开了视线。
小刘咬紧牙,额头青筋绷了出来。
韦修明的下颌线绷紧了。
“曹渊。”他的声音冷下来,“别逼我。”
“逼你?”
曹渊笑了。
笑得很冷。
“你也配。”
这三个字像刀尖一下一下刮过铁皮。
一点余地都没留。
空气里那层本就紧绷到极致的气氛,被这几句话彻底拧到了断裂边缘。
陆玄这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很短。
会场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像失望。
也像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被耗光。
“机会给过了。”
他抬起斩白,刀尖点向前方。
“清路。”
两个字落下。
曹渊身上的黑煞骤然翻涌。
安卿鱼铺开的细丝同时绷直。
迦蓝的箭意也在同一刻锁死了高台与010小队之间所有可能的空档。
高台之下,紧张到快要凝成实质的空气,在这一刻……
彻底断了。
而同一时间。
百里集团主楼更高处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夜风正从半开的落地窗外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昂贵的檀木书桌被撞歪了半寸,抽屉大开,文件散了一地。
一只打翻的水晶镇纸滚落在墙角,边上还躺着半支折断的钢笔。
空气里没有酒香。
只有浓重到发腥的血味。
厚厚地毯已经被血浸透了一角。
鲜血一路拖曳,像一道暗红色的沟,延伸到房间最偏的阴影里。
那里躺着一个人。
衣服破了,半边身体都浸在血里,呼吸弱得几乎没有,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断掉。
从姿势上看,他已经被扔在那儿很久了。
像垃圾。
像一具没人会多看第二眼的尸体。
楼下宴会厅的杀机刚刚炸开,楼上这间办公室里,死寂也在这一瞬被某种极细微的动静撕出了一条口子。
角落里,那具被扔在地上的身体,手指忽然扣进了地板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