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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永别了,百里涂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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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先回来的,是痛。

不是一处在痛。

是全身一起。

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拆开,骨头一根一根掰碎,再重新胡乱塞回皮囊里。

胸口被捅穿的位置最狠,像有一柄烧红的铁锥还钉在里面,随着每一次心脏的搏动,往更深处拧。

肋骨像被人硬拆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刺。

脸上那道从眼下拉到下巴的伤,更是一阵一阵发烫,热得发麻,麻得发疼,像有人拿着火炭,沿着那条口子慢慢碾过去。

百里胖胖躺在办公室角落的地毯上,眼皮沉得像压了铅。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从黑暗里浮上来,还是从死亡里被硬生生扯回来。

呼吸每往里吸一口,肺都像要炸。

可他活了。

胸口那块血肉模糊的位置,正有一团极淡的青白光在往里收。

光源在他腹部。

回天玉。

那块玉平时藏在衣服里,安安静静,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贴身旧物。到了这会儿,却在一下一下发热,热意不急,甚至称得上缓慢,却顽强得惊人。

玉里的生机被硬逼了出来,顺着他的经脉往心口灌。

那些本已干涸的经络,像久旱之后裂开的河床,被一缕一缕微弱却纯粹的水流重新浸过。

它在修。

也在抢。

把那条已经断了的命,一寸一寸,往回拖。

靠它一个,还不够。

另一股力量也在。

很熟。

很暖。

从胸前断开的檀木平安符里渗出来,贴着血,贴着皮肉,朝胸口那处致命伤上缠。

龙炎护符。

陆玄塞进去的那缕火没全散。

在飞机上护过他一回,落海的时候又替他扛过一回,本该烧干净了。

可那块檀木到底是他亲手求来的,木头裂了,里面还剩一丝很细的火苗。

细得像风一吹就灭。

偏偏就是这一丝,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硬是没灭。

它顺着伤口边缘游走,把碎裂的血肉一点点拉住,把已经要往外散的生机,死死压回体内。

就这一丝,咬着回天玉一起,把百里胖胖从死线上拽回来了。

百里胖胖的手指抽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尸体的痉挛。

是真正有了力气。

先是指尖。

再是手腕。

最后,连手臂都像从沉睡中重新醒了过来。

他咬着牙,手肘撑地,慢慢把自己从那片血里顶起来。

地毯早就被血浸透了,掌心按上去,湿冷一片。

头刚抬高一点,眼前就是一阵发黑。

不是普通的发虚。

而是整片视野都像被谁拿黑布蒙住,耳边还跟着嗡鸣,像远处有成百上千只虫子同时震翅。

他停住,弓着身子,额头上青筋绷起,硬是缓了几息,才把那股要重新栽回去的虚脱感压下去。

办公室里黑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

高楼外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霓虹,从落地窗压进来,像一层冰冷又浮华的彩色薄膜,铺在昂贵的木柜、沙发、酒台和墙壁上。

照得地上的血发乌。

也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刑场。

空气里全是味道。

铁锈味最重。

酒气次之。

还有木头裂开的焦味,纸张被踩烂的灰尘味,和高级香水散尽之后残留的冷调余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让人犯恶心。

百里胖胖坐起身,先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件深蓝色西装已经彻底烂了。

心口那一片被捅开的布料翻在两边,血浸透了衬衫和里衣,黏在皮肉上。中间那道伤口没有完全闭上,只是靠着回天玉和龙炎残余,勉强收住了往外冒的血。

每一次心跳,都能牵得那处伤口轻轻抽一下。

死不掉。

但也绝不轻松。

他太清楚这种伤意味着什么。

回天玉能吊命,护符残炎能续一口气,可这些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力量。

它们在烧他剩下的底子。

今天若是不停,日后就得慢慢还。

百里胖胖喘了两口粗气,喉咙里像堵着血,想咳,又不敢咳。

目光慢慢往下挪。

地毯上,离他手边不远的地方,躺着一块断开的檀木平安符。

两截。

暗红色的木头被血泡透了,边缘裂开,表面的油润全没了,只剩下一层发乌的旧色。刻痕里灌着半干的血,字都晕掉了一半,看起来狼狈得不成样子。

百里胖胖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胸口那股痛,竟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他慢慢伸手,把那两截木牌捡了起来。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一用力,它就会在自己手里彻底碎掉。

掌心刚碰到木头,指尖就开始发抖。

不是伤太重。

是认出来了。

正面那三个字,还能认得出来。

百里辛。

背面的祈愿词被血糊住了,可百里胖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知道那上面刻了什么。

身体健康。

平安喜乐。

福寿绵长。

这块平安符,是他亲手去求的。

那天的画面,他到现在都记得。

寺里香火很旺,殿前的青石地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晨钟刚过,山风裹着松针的味道吹进廊下,香炉里的白烟一缕一缕往上飘,像是要把整座寺都熏进天里。

老和尚问他,所求何人。

他想都没想,说,我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得意。

像是终于有一件事,是他能亲手为那个家里最重要的人做的。

他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叩首,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心里还真真切切地念着一句一句的愿。

愿他少劳神。

愿他别受伤。

愿他长命百岁。

愿百里家顺顺当当。

愿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多少能让他少操一点心。

那时他膝盖都跪麻了,还是觉得不够。

老和尚把木牌递给他的时候,告诉他,心诚则灵,话不必太满。

他不听。

他嫌字太少,还磨着老和尚多加了好几句,缠得对方直叹气。最后实在刻不下,才留了这几行。

离开寺里的时候,他把那块木牌贴身揣着,一路上都拿出来看了好几次,像个偷到宝的小孩。

后来回到百里家,他谁都没说。

只是在夜里悄悄把它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摸,心里想的是,哪怕那个男人不说,至少自己总该为他做点什么。

他一直揣在身上。

参加宴会带着,外出办事带着,连换衣服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以为这是个念想。

以为这也是个证明。

证明那个家里,自己不是全无位置。

证明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哪怕不擅长表达,心里总归还是给他留了一点点地方。

证明自己这些年插科打诨,嬉皮笑脸,扮蠢卖傻,也不是真的一厢情愿。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这两截断木,看着上面那三个血糊糊的名字,忽然觉得可笑。

真可笑。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温情,当成了真。

小时候发烧,门外站过一夜的人影。

族会上被人当面嘲笑时,那一句轻描淡写的“闭嘴”。

生辰日上随手丢给他的礼物。

还有每次自己犯了错,对方看似不耐烦,最后却还是替他善后的样子。

他把这些拼拼凑凑,当成了父爱。

甚至当成了那个家还肯认他的证据。

现在回头再看,像个笑话。

也许那些事从来就不值一提。

也许那个人对谁都能那样。

也许在百里辛眼里,他从头到尾就只是一枚能用的时候拿出来,碍事的时候丢掉的棋子。

而今晚这一剑,不是什么误伤,不是什么顾全大局。

是明明白白地要他死。

连半点回旋都没有。

百里胖胖低头看着木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发哑,发空,像是喉咙里还带着血。

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真行。”

他低声说。

“我真行。”

“我他妈还给你求平安。”

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不是那种哭到发酸的红。

是怒到极点,气血顶上来的红。

也是某种东西彻底碎掉之后,逼出来的红。

他捏着那两截木牌,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泛白,骨节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在轻轻发响。

掌心的血,顺着木牌的裂口往里渗。

像是要把那三字祈愿,最后再涂一遍。

片刻后,指缝里忽然亮起一抹火。

不是龙炎。

是他自己体内硬挤出来的一点火系禁物余劲。

很弱。

弱得连一张纸都未必烧得快。

可烧两截木头,够了。

火苗顺着木牌边缘舔上去,血还没干透,先发出一阵细小的“滋滋”声。暗红色的檀木边缘很快卷起来,烧黑,发焦,裂开,表面那些被他一遍遍摸得温润的纹理,在火里一点点蜷缩,最后整个塌成了两团黑灰。

木头烧焦的味道钻进鼻腔。

有些呛。

有些涩。

像是把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不肯死的念头,也跟着烧成了灰。

百里胖胖松开手。

灰从掌心往下落,掉在血里,立刻被浸成一片乌色。

他盯着那点灰看了两秒。

耳边很静。

静到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沉重又缓慢地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忽然之间,他觉得心里最后那点还在吊着的东西,也一块掉下去了。

没有了。

真没有了。

从这一刻起,那个把“百里家”当家的胖子,真的死在这儿了。

百里胖胖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腿还软。

膝盖里像灌了铅。

胸口每动一下都疼。

可比起刚才那种整个人都快散掉的状态,至少现在,他已经能站稳。

他沿着墙一点点挪到镜子前。

镜子很大,嵌在一整面深色木柜中间,平时是给董事长整理领带、扣袖扣用的。

昂贵,明亮,干净得没有一点瑕疵。

现在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的人。

头发乱了。

脸肿了。

嘴角和下巴全是血。

西装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胸前破了一个口子,往外翻着,像被野兽撕开。

最扎眼的,是那道伤。

从左眼下方,一路拉到右下巴。

口子很深,边缘翻着血肉,半边脸都被划烂了,鲜血和皮肉糊在一起,顺着下颌往下淌,连脖颈都染成了暗红。

之前在办公室里光线太暗,他没看清。

现在站到镜子前,才看明白。

百里景不是想弄死他那么简单。

他还想毁了他的脸。

毁了那个“百里涂明”的壳。

不只是杀。

还是抹掉。

抹掉他作为百里家少爷最后一点能够见人的体面。

今夜过后,无论他是死是活,只要顶着这张脸出去,所有人都会记住,百里家的小少爷被彻底踩进泥里了。

百里胖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胸口起伏慢慢平下来。

久到眼底那股翻腾的怒火,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那股崩塌过后的空,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冷。

纯粹的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穿上定制西装,站在百里家的宴会厅门口时,有人夸过一句。

说百里家的小少爷,虽然胖了点,可一打扮,也是真像那么回事。

那时候他还笑嘻嘻地接话,说自己天生富贵相。

全场都笑。

他也跟着笑。

后来他越来越会笑,越来越会装傻,越来越会在别人拿他当笑话的时候,先一步把自己变成笑话。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百里涂明”这四个字,究竟是身份,是名字,还是一副替别人戴着的面具。

也许从一开始,这个名字就不属于真正的他。

它光鲜,体面,值钱。

也沉重,冰冷,带着枷锁。

所有人都在叫这个名字,却很少有人真正看见名字

现在好了。

百里景这一刀,倒是替他省事了。

壳裂了。

脸也毁了。

连最后一点回头路都被斩断。

他抬手擦了一把镜面上的血,低下头,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塑料面具。

猪八戒。

圆滚滚的脸,咧着嘴,笑得傻乎乎的,鼻头红红的,眼睛眯成两道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喜感。

这是陆玄之前随手塞给他的那张。

那会儿陆玄扔给他的时候,语气还挺随意,像丢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可他偏偏没扔。

上次行动结束以后,他顺手就收进了口袋里。

后来换西装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带上了。

也许是因为那时的笑声太难得。

也许是因为那群人里,第一次有人不是把他当成百里家的少爷,也不是把他当成拖后腿的胖子。

只是把他当成百里胖胖。

现在掏出来,倒刚刚好。

百里胖胖看着那张猪脸,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终于有点真了。

不是自嘲。

也不是敷衍。

像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什么。

“你说得对。”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胖子就该有胖子的脸。”

说完,他把面具扣到了自己脸上。

塑料面具盖住了那半张被划烂的脸,也盖住了他眼里最后那点属于“百里涂明”的东西。

松紧带绕到脑后,轻轻一勒。

咔的一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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