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困兽(1/2)
九月末的长安城,像是一口半截干涸的古井。
自慕容冲围城以来,城中粮价一日三涨,粟米贵过金银。
上月间,鲜卑人攻入长安城,局势万分危急,仰赖将士以命相抵,最终入城贼人全部被扑杀,有兵子对着烤糊的尸体大啖起来,状若疯魔,许是饿极了,也许是恨极了鲜卑人。
既而一发不可收拾,长安城里,许多人饿极了,许多人也恨极了。
市坊之间早已不见叫卖之声,街头巷尾偶尔能见的,只有面黄肌瘦的百姓蹲在墙根下,等待着庙堂、寺院、大户那不知何时再来的施舍。
昔日冠盖云集的未央宫,如今也冷清了许多,巡逻的羽林卫都是些新募的娃娃兵,脚步虚浮,目光呆滞,破损拼凑的盔甲套在弱小的身躯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们吹倒。
一片萧瑟的长安城里,唯独未央宫的大殿,此时算个异类。
苻坚端坐在御座之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搭在膝上,半阖着眼,装出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殿中两侧,文臣武将列席而坐,却一点也没有往昔的肃穆之意,反而是嗡嗡一片的背景里,不断有高声传来。
“……右将军的前锋已经在神禾塬扎营,正是庙堂齐心协力,与慕容小儿一战,重振国威的时候,我不明白,这个时候,为什么还有人挑右将军的刺!”
“臣附议!天下丧乱至此,唯右将军可救长安于水火!”
“臣启奏,言右将军欲反者,可斩之!”
长安城能守下来,一方面是鲜卑一朝服气,压抑多年之后,行事过于暴虐,引得关中各方势力有了同仇敌忾之意,另一方面则是淝水之前,苻坚可谓圣明天子,前秦局势安稳数年,总还有些惯性在起作用。
但无论如何,基本的团结没有丢,朝会上从来没有喊打喊杀的声音出现,此时这一句,倒是让大殿恢复了安静,也就仅仅几息之间,吵嚷声更胜从前。
苻坚再也装不下去了,刚坐直身子,御座边上的内侍立马扯着公鸡嗓叫道:“肃静!肃静!”
“左仆射,你怎么看?”平静的声音一如往昔,只不过多了些许沙哑。
“启奏陛下,无论如何,右将军是大秦的右将军,鲜卑贼也好,羌贼也好,已近另取年号了。”短短数月,权翼头发已经成了七分白,攥着笏板的双手,干枯发黑。
这也是关中豪族出身的文臣将校们统一的想法,不管姜瑜以后如何,先赶走慕容冲和姚苌再说,关中已经误了一年的农事,再打下去,沃野千里只能变白地,这是他们绝对不能容忍的,至于未央宫殿上坐着谁,又有多少分别呢。
“权翼!你少在这里说漂亮话,什么长安以西归姜瑜,你儿子是不是已经替陛下答应他了!你说,权宣吉当了姜瑜的参军,你们权氏,是要卖了陛下吗!”
汝南公苻桐是苻坚的堂哥,也算是目前苻坚一系的宗室死伤殆尽的情况下,在氐人里人望较高的存在了。
他的质疑,权翼必须回答。
只见权翼慢慢起身,对着苻坚叩拜下去,动作一板一眼,一丝不苟,像这么多年每一次的叩拜一样。
“陛下,长安以西之言,不是臣下可以讨论的,也不是今日可以讨论的,臣要说的是,若非右将军,长安兵源、粮草枯竭、兵甲短缺,外援断绝,尚书台恐怕真的撑不下去了。”
左将军窦冲,这位长安包围战力屡屡出彩的大将,长安城里硕果仅存的能打之人,闻听此言,立刻嗤笑起来。
“怎么?权公这是要撂挑子,还是要去姜瑜那边做尚书令啊?只不过我听闻咱们那位殉国的前将军,还有秦州的赵刺史,一个是姜瑜的叔父,一个是姜瑜的岳父,这尚书令的位子,怕是还轮不到权公吧?”
“这短缺,那没有,这些话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每次去尚书台讨要粮饷,你们这些汉官都是这话!让我的将士饿着肚子打鲜卑,让陛下用破损的布帛发赏赐,你们坞堡里面堆满了粮食,家里地窖里也铺满了金银,童仆私兵成群结队!国家有难,你们就是这样报效国家,就是这样做忠臣的!”
“如若陛下早听我言,收归大族私兵为我调遣,鲜卑贼何至于猖狂至此!”
所有人都知道就剩窦冲能打,窦冲当然也知道,他就是想要兵权。
被困在长安的无数个日夜,屡屡听见别人谈论姜瑜,他都会后悔不已,后悔没有学那个年轻人,早早离开长安,做个一方牧守,今日威逼关中的,可就是自己了。
没道理黄口小儿可以,自己不行,关中有谁能敌我耶?
“左将军居功自傲,口出狂言,关中大乱,士族亦受波及,况且士族乃国家柱石,岂可受辱!”
窦冲的话,真是炸了锅,士族的粮食私兵,那是他随便可以说得吗,尤其实在秦廷衰落至此的情形下。
反对声、治罪声甚至辱骂声马上淹没了整座大殿。
“够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苻坚忽然站起了身,由于起的太猛,还晃荡了两下。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御座之上。
苻坚摆手退走前来扶他的内侍,努力稳住身形,目光在殿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年不过四十五岁,但这两年的连番打击,让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边也添了不少白发。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挥师百万南下伐晋的大秦天王,如今已不复存在。
“命右将军姜瑜,都督秦、夏二州大军,替朕扫灭鲜卑贼子,沿途州县务必供应粮草军需。左将军窦冲统领长安全部兵马,配合作战,希望你们左右二将,旗开得胜吧。”苻坚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姜瑜要长安以西的土地来犒赏将士,呵!秦、夏大军那也是我大秦的将士,朕不是小气之人,只要灭了鲜卑,大不了,右扶风的百姓,迁至左冯翊,把地盘让出来,小事尔!”
苻坚说罢,摆摆手,也不顾朝臣反应,直接转身往后殿走去。
二十多年的帝王,臣子们心里想什么,他哪里能不知道,反正大秦只剩下个空壳子,你们士族拿姜瑜恶心朕,朕当然也可以拿姜瑜恶心你们!
至于窦冲,他故意说的含糊,你想要士族的私兵,你也想学姜瑜抓兵权,可以,自己去啃硬骨头吧,未央宫的羽林都是募的吃不上饭的流民,让朕看看你窦冲有何能耐!
至于姜瑜,也许是他还没完全放弃的原因,这个年轻人,总是给他制造惊喜。
苻坚当然渴望姜瑜来解围,但他也害怕,怕姜瑜赢了慕容冲之后,手握十万大军,占下整个关中,届时谁能制衡?又怕姜瑜输了之后,举国再无可用之兵,落在慕容冲手里,他和他的族群哪里会有好下场。
怕姜瑜来,怕姜瑜不来,怕姜瑜赢,怕姜瑜输。
怕来怕去,说到底,怕的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苻坚边走边想,一抬头,望见远处秋日高空中一面残破的大秦旗帜,风很大,旗帜在风中不住翻卷,发出呼呼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撕裂。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沿着长长的廊道,走回了后宫。
后宫之中,张夫人正在绣一件新的锦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苻坚脸上停了一瞬,便什么都明白了。
张夫人蕙质兰心,又跟了苻坚二十多年,从他还是东海王的时候便在一起,什么样的表情代表着什么样的心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朝议不顺?”张夫人放下绣活,上前为他解下外袍。
苻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坐在了榻边。
张夫人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话,男人不说,问也无用。
她只是静静地坐回绣架前,重新拿起针线。
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轻声说道:“锦儿今早过来,我看她气色不错。”
见苻坚没有反应,又试探性地说道:“锦儿说早些时候,右将军进宫的时候,她见过一面……”
苻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苻锦,秦安公主,是他和张夫人最小的女儿,今年刚满十五岁,他把最好的封号给了小女儿。
淝水之前,不知多少勋贵或明或暗表露过求娶之意,苻坚不舍得嫁,一一打发走了,如今长安被困,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公主的婚事反倒没人提了。
“你想说什么?”苻坚问。
张夫人低着头,手中针线不停,声音却比方才更轻了几分:“锦儿对姜瑜,似乎是有些好感的。”
苻坚没有说话。
“姜瑜此人,臣妾见过,早在淮水上便对他印象不差,说来也怪,彼时他不过是个寻常羽林罢了,却与其他将士不同,妾初以为那是他经历生死,所以不同,现在想来,他本来就与众不同,只是妾也想不透这不同,到底出自何处。”
张夫人继续说道,“后来又隐隐约约听了些消息,此人虽然年轻,却是个有担当的,在秦州时,上下皆称其仁厚,军中没有克扣粮饷,民间也没有强征暴敛,妾身在想,若是这样的人……”
“可他已经成婚了。”苻坚打断了张夫人,想用女儿拴住姜瑜,为时已晚了。
张夫人停下手中的针,抬起头来,她知道苻坚回错了意:“天王,如今的长安,还能替锦儿寻到更好的归宿吗?”
这句话像是针一样,扎进了苻坚的心里,苻坚忽然明白,张夫人早就接受了那彻底的绝望,她是在给儿女找退路,胡人呐,兴也浡焉,亡也忽焉,而亡国,基本等于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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