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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困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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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如今的长安,即将被鲜卑人攻破的孤城,一个朝不保夕的末代天王,他的女儿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嫁给姜瑜,至少能保全性命,至少还能过着体面的日子。

若是长安城破了,城破之时,一个公主的下场,他不敢想。

苻坚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此事,容朕再想想。”

张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陛下口中说再想想,就是默认了,淝水之后的陛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说服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自己。

长安的秋天很短,一场风来,气温骤降宫墙之外的槭树叶子红了大半,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燃了一团团的火烧云。

……

三百里外的北地郡,姚苌正坐在一处土堡的残墙之上,手里捏着一封带着血渍的情报,姜瑜的轻骑可真厉害。

北地郡这个地方,羌人再熟悉不过,这里土地贫瘠,沟壑纵横,十年倒有五年闹饥荒。

但正是这种穷山恶水,在败军之时反倒成了一个好去处——鲜卑人看不上,氐人顾不来,姜瑜的手也伸不了这么长。

姚苌将那块带着血渍的羊皮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缓缓放下。

段索到了神禾塬,姜瑜的十万大军已经开拔,鲜卑人首战失利。

姜瑜还真是慕容冲的克星不成!?

“大王,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机会!”

姚苌没有接话,只是将信纸折好,塞进了怀中。

兴奋?

他当然兴奋。姜瑜南下,慕容冲迎战,两虎相争,不管谁胜谁负,必然元气大伤。

姜瑜若败了,他的十万大军至少要折损一半以上,到那时夏州空虚,羌人便可乘虚而入,重回新平,再图壮大。

慕容冲若败了,姜瑜必然会咬住他的尾巴一路猛追,双方缠斗不休,羌人正好坐收渔利。

最妙的局面,是两败俱伤。

姜瑜和慕容冲若在长安城下缠斗数月,不但兵力会消耗,粮草也会捉襟见肘。

到那时,关中这几家势力,岂不就剩下他们羌人是生力军了。

乱那局,正是羌人进关中好的机会。

可是,他也很害怕。

因为在兴奋之外,还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那是新平城下,他的亲弟弟姚绪被姜瑜一槊刺死在阵前的声音,那是姚晃焚城断后时,冲天火光中传来的绝望哭喊,那是他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往北地时,耳畔呼呼作响的北风。

姜瑜这个人,他打不过,地平线上升起的满川遍野的轻骑,如黑墙般直直推过来的甲骑,还有那长枪如林,死守不退的步军,他打不过。

新平打不过,安定打不过,鹑觚打不过。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姜瑜的用兵之道,下一次交手时,姜瑜总能从一个他完全没料到的方向杀出来。

这个人用兵,不是一招鲜,而是一套连招。你以为他只会硬碰硬,他忽然给你来个长途奔袭。你以为他畏首畏尾,他反手就是一个围点打援。你以为他兵力不足,他早就在你身后埋伏了一支奇兵。

最可怕的,是此人用兵没有定式。

每次交手之前,姚苌都觉得自己至少有七成胜算。每次交手之后,他才知道那七成胜算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眼下,他逃到了北地郡,手里还握着万余残兵。这点家底,是他兄弟子侄的命换来的。

再打一次,若是再输了呢?

“大王?”属下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姚苌回过神来,忽然问道:“若你是姜瑜,你南下之时,会不会担心北地这边有人趁虚而入?”

属下一愣,不敢回复。

“他怎会不提防?”姚苌苦笑了一声,“高林那厮的斥候营不是吃素的,新平城里,必然还留着人对付我们。咱们前脚出兵,后脚姜恺的步军就会掉头堵上来。新平到北地不过两日路程,姜恺是姜瑜的族叔,此人谨慎持重,不会给咱们任何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更何况,邵安民在频阳,看似在东面跟慕容永缠斗,若咱们出兵新平,邵安民掉头向西,最多三日内便能赶到新平城下。届时腹背受敌,这可是咱们最后的家底了。”

属下不语。

静了片刻,姚苌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秋风里显得有些诡异,那属下不禁打了个寒颤。

“坐山观虎斗固然是好。”姚苌站起身,负手望向南方的天际线上那几朵暗红色的晚霞,“但若只是坐着看,旁人斗完了,也不会忘了咱们这条趴在北地不动的老狗。”

“大王的意思是?”

“两头下注。”姚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姜瑜要打慕容冲,咱们帮谁?帮他,事后他未必肯放咱们一条生路。帮慕容冲,此人阴鸷暴戾,更不可信。所以表面上,谁也不帮。私下里,两头都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属下身上:“兴儿现在何处?”

“世子现在应该还在新平城……”

姚兴在新平做苦力,这也是姚苌的心头刺,属下只能陪着小心说道。

“拿我亲笔信,去神禾塬找姜瑜,告诉他,我愿以一万匹马,赎回世子。”

“就这些?”

“就这些,姜瑜奸猾,说多了他倒不会信,一切尽在不言中吧。”

“没了一万匹马,咱们……”

“放心,我会在信中说明,也不是现在就给,摆个姿态罢了。”

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亲随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姚苌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封蜡封的信函:“大王,急报!”

姚苌拆开蜡封,展开绢帛,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匆匆扫了一遍。

然后,他将手中绢帛揉成一团,喜上眉梢。

想了许久,又抬头望了望天色,忽然说道:“再备一匹快马,派一个信得过的人,连夜赶往阿房宫,求见慕容冲。”

“鲜卑人吃了败仗,大战在即,难道不是应该来求我们吗?”

“慕容冲虽然是个疯子,但不是傻子。”姚苌打断了下属,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派人告诉他,姜瑜在神禾塬不过是一万五千前锋,他的主力还在一百八十里外的新平。若慕容冲有胆色,出动精锐趁姜瑜主力未到之时先吃掉段索这一万人,孤会替他缠住姜瑜主力!”

那属下愣住了,姜瑜,他们躲还来不及,哪有赶上去送的道理。

姚苌毕竟是当过大王的人,他没有向属下解释的必要,虽然这是败军之后,军中所剩不多的上过太学的羌人。

“……天下已乱,人皆可为尧舜……”

姚苌望着弥漫而来的夜色,嘴里轻轻嘟囔着,羌人千百年的梦,最终到了他这里,烧得他胸中发烫。

他手里捏着的,是一封来自秦州以西,鲜卑乞伏部的信,写信人,是他那个失踪已久的弟弟——姚硕德!

呵!竟然还用上了绢帛,比他用羊皮的哥哥强啊。

新平的败退不是羌人的结束。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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