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棋局(2/2)
入夜,神禾塬上灯火通明。
十万大军安营扎寨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天黑以后才勉强完成。
塬顶上一排排篝火燃起,宛如星河坠落人间,从塬下远远望去,竟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
炊烟夹杂着粟米饭的香气在营地中弥漫开来,新打上来的井水甘洌清甜——赵焕选择扎营地点时,特意挑了塬上几处古井的位置。
军中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捧着粗陶碗狼吞虎咽。有人在新平的家里分了地,有人还没分到但已经登记在册。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打完这一仗,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百亩良田。
中军大帐中,烛火通明。帐外层层亲卫把守,方圆三十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战前军议,正式开始。
姜瑜端坐在主位上,左侧坐着朱墩,右侧坐着赵焕,段索和杨贵、杨十难、王狄等将领分列两侧。尹纬坐在姜瑜身侧的马扎上,面前摊着一块三尺见方的竹纸——不是用来记录,而是准备用来画图。
帐中缺席的赵盛之,老都统已经返回秦州,通过快马递回了一封书信,告诉他们后方安稳,粮道无虞,放手去打。
“诸位。”姜瑜环视帐中,开门见山,“今日这神禾塬上,有我军近十万人马,三十里外,有慕容冲十五万以上,百里外的北地郡,有姚苌残部万余,百八十里外的频阳,邵安民还在跟慕容永死掐,当然还有长安。”
“四方势力,几十万人马,挤在关中这片黄土塬上。谁吃掉谁,谁被谁吃掉——还是老规矩,诸位畅所欲言。”
帐中诸将肃然。
“景亮,你先说。”姜瑜看向尹纬。
尹纬站起身来,提起毛笔,在那块三尺竹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将纸面分成了四块。
“将军,诸位——请看。”
他用笔尖点着十字的右上方:“这里,是慕容冲。十五万以上的兵力,围困长安,优势是人多势众,兼有坚城之下长期积累的围城经验,劣势却也明显——兵多而不精,军制远不如我军规整,颇为散乱。”
笔尖移到左上方:“这里,是长安,自不必多说。”
他们眼下毕竟还是氐秦的臣子,苻坚如何,帐内诸人一清二楚,尹纬自然略过。
笔尖移到左下方:“这里,是姚苌,万余残兵,匿于北地,看似奄奄一息,却依旧危险,姚苌此人,用兵不如主公,但隐忍和算计却真不弱,他就是一条蜷缩起来的毒蛇,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咬上一口。”
最后,笔尖落在十字正中央——那是神禾塬的位置。
“这里是我们,优势有三:骑兵甲于天下,勤王名正言顺,三郡根基稳固。
劣势只有一条——兵力不占优。
如果直接跟跟慕容冲全面开战,我们八万对他十五万以上,属下以为能赢,但付出必然巨大,败了慕容冲,却为他人做了嫁衣,殊为不智。”
尹纬放下毛笔,声音不疾不徐:“故此,在下以为,此局的关键,不在于如何打赢,而在于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打赢。
慕容冲兵多而心不齐,粮少而时不久。
我们还耗得起,他耗不起,拖他、磨他、耗他,待其锐气丧尽,一击破之。”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杨贵率先开口,声音粗犷:“尹公说得好!俺听着就是痛快!鲜卑人就是一群仗着人多势众的蝗虫,咱们一个一个捏死就是!”
杨十难接过话头,语气更沉稳些:“末将以为,还是要避实就虚,咱们得找鲜卑人的薄弱处。”
“十难说得对。”段索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自己标注的那条古渠,“末将这几日让斥候反复探过——这里有一条干涸的古渠,从塬东北斜插直通阿房宫大营西南角。
渠深丈余,草木丛生,鲜卑人在第一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之间没有布置卡哨,末将以为可以在此地藏上一支奇兵。”
他抬头看着姜瑜:“末将以为,这场仗,不必正面强攻。
可以派一支精锐从这条古渠摸过去,直插第二道防线的薄弱处。只要在一点上撕开口子,鲜卑人三道防线就会像被抽掉骨头的鱼一样,首尾难顾。”
这话一出,帐中诸将都来了精神。
杨十难和杨贵凑到舆图前,盯着那条古渠的位置,不住点头。
姜瑜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向赵焕:“明毅,粮草如何?”
赵焕翻开账册:“姜恺将军的步军押运队带着大批粮草辎重,约在两日后抵达,届时,军中存粮可支撑一个月以上的战事,辅兵民夫还在继续从新平往这边运粮,每隔五日一批。只要粮道不被姚苌切断,后勤无忧。”
“姚苌不会切我们的粮道。”尹纬插了一句,“他若是切了粮道,就是撕破了脸,以他现在的实力,撕破脸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新平城内还有驻军,咱们骑兵支援也快,前将军坐镇城中,他要切粮道,先得过这两关。”
“若是我让姚苌以为有机可乘呢?”姜瑜忽然问道。
尹纬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将军的意思是……”
“示弱。”姜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段索袭扰鲜卑前哨时,不许出全力,每次冲突,赢要赢得勉强,输要输得自然,让慕容冲觉得我们不过如此,让他把主力从阿房宫拉出来,拉到神禾塬下来跟我对垒,他离开了坚营壁垒,军制散乱的缺点就会被放大。”
“同时,让姚苌以为我们跟慕容冲打得难解难分,无力北顾。他忍得住不出手最好,忍不住更好——一旦他出手,便是自投罗网。”
“安民那边呢?”朱墩问了一句。
“等。”姜瑜说,“安民在频阳,慕容永在缠着他打,安民虽然只有四千骑兵加数千步军,但频阳是他家乡,很得乡人支持,慕容永想吞掉他也不容易。
而反过来,如果安民能击溃慕容永——哪怕只是重创——他就可以率部向西,作势从东面合围慕容冲,届时,鲜卑人东归退路被断,必然军心不稳。”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帐中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份平淡之下隐藏着的、巨大的耐心。
尹纬望着姜瑜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主公年纪轻轻,却有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耐心。
他可以等,等邵安民在频阳取得突破,等慕容冲的粮草耗尽,等姚苌露出破绽,等战场上每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条件都凑齐了,再一锤定音。
这种耐心,是天生的棋手才会有的品质。
“就这么定了。”姜瑜拍案,“至于慕容冲,也不能让他消停,段将军,从明日开始,轮番派出轻骑,从各个方向袭击慕容冲,不要在乎输赢,但是要调动敌人,明白吗?我要观察鲜卑人的反应,我要知道他们是如何运作的。”
“朱墩继续操持中军。”
“杨贵、十难、王狄,你们三人的重骑方阵,每日照常操练——但是训练时把战鼓敲响一些,把马蹄踏得重一些。让三十里外的人听听,这神禾塬上睡着什么样的洪水猛兽。”
“高林,你的斥候营再加把劲,渗透,给本将狠狠地渗透!
我不光要知道慕容冲今晚吃了什么,还要知道他的部帅们昨晚吵没吵架。”
“喏!”众人齐声应诺。
夜渐渐深了,军事会议散去,诸将各自回营。
大帐中只剩下姜瑜和尹纬两人,战事一起,没有被分派本职工作的尹纬,自然而然地成了姜瑜近臣。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尹纬将桌上散乱的竹纸一张张收好,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将军方才不说,在下便替将军说了。”
姜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将军要等的,不是邵将军,或者说,不光是邵将军。”尹纬抬起头,目光炯炯,“将军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逼迫慕容冲在不利条件下与我决战的时机,只要将军始终掌握主动权,这一天就一定会来。”
姜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景亮,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什么?”
“我最怕你看得太清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在夜风中转瞬即逝。
……
同一片夜空下,阿房宫中灯火昏暗。
慕容冲坐在胡床上,手里捏着那张来自北地郡的羊皮信,他已经对着这封信枯坐了小半个时辰,连身边的铜灯快要燃尽了都没有察觉。
信上的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姚苌有办法切断夏州粮草,也有办法牵扯姜瑜后路,让慕容冲勿要按兵不动,坐失良机。
信的末尾写道:“事成之后,孤愿与大王共分关中。“
慕容冲将羊皮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霍然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铜案,案上的酒壶骨碌碌滚了出去,酒水洒了一地。
“羌狗!竟敢用这种口气跟孤说话,一条断脊之犬,他以为他是谁!”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殿中的侍从们早已吓得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但慕容冲毕竟是慕容冲。
他发完了脾气,缓缓捡起地上那团揉皱的羊皮,重新展开,又看了两遍。
这一次,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
“来人!”慕容冲忽然厉声喝道。
一个亲卫应声而入。
“召高盖、韩延、段随来见孤。”
亲卫领命而去。
慕容冲转身走到舆图前,双手撑着图板,盯着神禾塬的位置,目光阴鸷,烛火将灭未灭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曾经以貌美而名动天下的面孔,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片刻之后,三人匆匆赶到,高盖依旧一副文士模样,韩延是个瘦高个,颧骨锋利如刀,随则是典型的鲜卑猛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明晨拂晓之前。”慕容冲转过身来,一字一顿,“集结两万精骑,绕过正面防线,从西侧河谷直插神禾塬西南,斥候说姜瑜把粮草囤积在西南侧——孤不管那里有多少人把守,天亮之前,烧光他们的粮食。”
“姜瑜千里迢迢赶来,没了粮草,我看他怎么打仗。”
韩延和段随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韩延小心翼翼地说:“大王,姜瑜的主力已经到了……”
慕容冲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就算姜贼主力到了,他初来乍到,营寨未固,士卒疲惫,趁他立足未稳,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况且,只是焚烧粮草,大军不必深入,风险不大。”
韩延不敢再多言。
慕容冲挥手让他们退下,独自在殿中踱了几步,最后在窗前停了下来。窗外是无边的黑暗,远处神禾塬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火光,那是姜瑜大军的营火。
他望着那些火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
神禾塬,中军大帐。
姜瑜正准备就寝,帐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纪勇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军!高校尉求见——说是急报!”
姜瑜立刻披衣起身:“让他进来。”
高林推帐而入,面色是少见的凝重,这位斥候营统领向来以沉稳著称,天塌下来眉毛都不带皱一下的,但此刻,他手中捏着的那片薄薄的竹纸,指尖捏得发白。
“将军,秦州以西——乞伏部探马急报。”
姜瑜接过竹纸,展开细看,纸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
乞伏部境内,发现了一支羌人部族,该使团自河西长途跋涉而来,直奔乞伏部的王庭,队伍中有不少人操着陇西口音。
探马没能靠近,只远远看到那支使团在乞伏王庭受到了极为隆重的接待——乞伏国仁亲自出帐迎接,这在乞伏部是迎接同等级别首领的礼数。
“陇西口音?”姜瑜眉头微皱
高林深吸一口气道:“末将派人找附近的牧民问过,他们说乞伏部最近多了好些羌人,不是从东面过去的,领头的说是什么姚大王的兄弟。”
“他们在乞伏部做什么?”
“帮着乞伏部打造铁甲,整编骑兵。”高林的声音低了下来
姜瑜将竹纸缓缓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姚硕德。”他轻声说出了这个名字,这个曾经的漏网之鱼,看来是跑到河西去,又拉起来一部羌人,还成了乞伏部的座上宾。
姚苌的两头下注根本就是烟幕弹,他真正的杀招,是这颗在姜瑜身后默默生长的毒蘑菇。
“秦州现在有多少守军?”姜瑜问。
“秦州大营尚有三千驻军,各坞堡私兵合计约五千余,但多是新募的郡兵,战斗力不强,缺少骑兵,无法巡边,如若乞伏部真的造反……”
姜瑜沉默了。
良久,他将那片竹纸折好,塞入怀中,站起身来。
“今日军议上,尹纬说此局的关键在于用最小的代价打赢。”姜瑜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说道,“现在看来,恐怕由不得我们了。”
秋风吹过神禾塬,将帐帘吹得微微掀动,远处塬下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