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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夜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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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月色沉到了最暗处。

神禾塬以西的河谷里,一道黑色的洪流正在无声地向前涌动,两万鲜卑精骑衔枚裹蹄,人含木棍,马勒铜环,沿着干涸的古河道向南摸去。

韩延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弓着腰,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一手时不时抹去睫毛上凝结的霜花,眼眶锋利如刀,映着河床里残存的一点水光。

无论如何曾经的燕国总是有些遗泽底蕴,鲜卑精骑的素质确实不差,两万人马在谷底穿行,除了马蹄踩碎薄霜的细碎脆响和马匹偶尔的喷鼻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动静。

夜风从西边山脊上灌下来,卷起枯黄的蒿草,发出呜呜的声响,恰好盖过了他们行进的声音。

韩延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星斗。

寅时将尽,再有两刻钟便是拂晓前最黑的那一段,他们必须在这个时辰摸到姜瑜大营的西南角,点起火把,烧光小贼的粮草,而后……

他并不担心撤退的事情,姜瑜大军昨日刚到,营寨未固,士卒疲惫,就算发现了他们,仓促之间也组织不起像样的追击,问题是——

韩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在黑暗中蜿蜒向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眉头皱了一下。

这条古河道太窄了。两万人马排成了一条长蛇,首尾不能相顾。若是有人在出口处堵住他们,这条长蛇就会被一截一截地斩断。

“左将军。”韩延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段随策马上前,凑了过来。

“待会到了贼营,我带前锋冲进去放火,你带中军先观望,依计行事。”韩延说着,用马鞭指了指前方河谷尽头隐约可见的那片黑黢黢的塬地,“姜贼虽然年轻,但也是个老行伍,又擅长夜战……无论如何,你得保我一条后路,这可是大燕国压箱底的本钱!”

段随咧开嘴笑了笑,挥了挥手中铁矛:“放心吧老韩,这出口我拿命给你守住。”

韩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神禾塬西侧的一处土崖上,一丛枯蒿忽然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一只粗糙的手拨开蒿草,露出半张布满尘土的脸,颧骨高耸,颧骨上一道显眼的旧刀疤。

刀疤脸已经在这个土崖上趴了两个时辰,胯下的马藏在土崖背面的沟里,嘴上套着皮笼头,一动不动。身下垫着一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子——不是为了保暖,是为了隔潮,腿脚的知觉关系到跑不跑得过追兵,这是斥候营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教训。

河谷里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风扫过枯草的声音,但太远了,也不够均匀。

刀疤脸猛地绷紧了身子。

他闭上眼睛,侧耳听了三息,然后翻身朝土崖背面滑了下去,落地时脚踝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而是快步解开拴马绳,将皮笼头一扯,翻身上马。

片刻之后,河西方向的夜空里,腾起了一道橘红色的火光。

斥候营特制的松脂火把,火头短而浓,不冒白烟,在夜里三里之外都能看清。

火把在夜空中画了一个标准的圈,停了一息,又画了两个圈,那是“敌大举来犯、请全军戒备”的讯号。

第一道火光升起的五息之内,第二道火光也亮了,在塬北方向,然后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沿着整个神禾塬西线和北线,一道道橘红色的火把接连点亮,在黑暗中形成了一道弧光,将沉睡中的塬地从梦中唤醒。

……

姜瑜在火光亮起的第一时间便醒了,纪勇冲进来的时候,姜瑜已经披上了猩红大氅,正在往腰间系刀扣。

“将军!西面十多里外发现大队骑兵动向,人数不下两万,正沿古河道南行!”纪勇喘着粗气,“高林说斥候已经点燃了烽火,快马来报还要小半刻钟——”

“不必等了。”姜瑜打断了他,大步走出帐外,夜色中到处是奔跑的人影和马嘶声,远处的号角已经开始呜呜地吹响,声音在塬顶的上空回荡,低沉而急促,“传令:擂鼓聚将,中军大帐!”

不到一刻钟,各营主将便已齐聚中军大帐。

最先赶到的是朱墩,姜瑜将军中琐碎事都交由他管,扎营第一夜,大不敢大意。

接着是杨贵,这位老重骑不动如山,甲胄齐整,靴面上尚且沾着马厩里的干草屑。

王狄紧跟在杨贵身后,他比杨贵年轻二十岁,性子也更急些,一进帐便开口道:“主公,是不是鲜卑——”

“是。”姜瑜站在舆图前,头也不回,“情报不会差,两万精骑沿古河道摸过来,目标是西南侧的粮草囤积区。其他方位也有游骑出没,但都是佯动,主力全在西边。”

段索大步跨进帐中,身上还带着深秋夜里的寒气,肩头的霜花都没来得及抖落,一进来便直愣愣地盯着舆图。他进驻神禾塬之后摸得最清楚的就是这条古渠,现在鲜卑人顺着古渠来打他,他觉得自己被打了一巴掌。

“主公!”段索咬着牙说,“这事是末将失察,没料到他们会走古渠——”

“你探出了古渠,这是大功。”姜瑜打断了他,声音不疾不徐,“鲜卑人不知道我们已经在谷口布了暗哨,也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古渠的深浅,知己知彼,便是胜了一半。”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帐中诸将脸上扫过。

“两万精骑,夜袭烧粮。”

姜瑜忽然笑了一声:“好得很,慕容冲送上门来,不吃掉他,对不起他的好意。”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西南侧的粮草囤积区:“粮草区有三百处囤仓,多数是空的,只有靠西侧那几十处堆放着粟米,留四万石在原地不动,其余的,赵焕。”

“属下在。”赵焕从角落里站起身来。

“杨十难部重骑不参战,全部人马力协助转运。在天亮之前将粮草区的粟米转移三分之二以上,囤仓帘布保持原样,不得打乱秩序,让鲜卑人远远看上去以为粮草还在,能转多少转多少,转不走的好好藏着。”姜瑜说道,他的语速明明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铁砧上的铁锤一般沉重,“同时,派人到粮草区把所有人手都撤走,留下空营——要让韩延以为我们毫无防备。”

段索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

杨十难愣了一下,忍不住上前一步:“主公!十战以来,我部从未——”

“本将知道。”姜瑜的声音很低,但目光却异常锐利,“正因为你的重骑从未缺席过任何一战,今天才更要让你按下不动,乞伏部收留了姚硕德,再加上姚苌这老狐狸,秦州可不能出事,你准备一下,令本部重骑外加上三千轻骑,此战过后,便驰援秦州。”

杨十难沉默了半晌,忽然单膝跪下,重甲磕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坚决:“末将在,秦州便在!”

“起来。”姜瑜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甲,“我不是让你去效死的,我是让你去守住咱们的后院。”

帐中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许。

姜瑜转向舆图,继续说道:“其余兵力,叔父,你率步军守住粮草囤仓区南侧空营,不要出击,也不要硬拼,就用步军的老法子——长矛列阵,盾牌立栅,把鲜卑骑兵堵在粮草区里,不让他们冲进来。”

姜恺抱拳颔首,没有多说话。

“纪勇,你带上我的亲卫营,今晚归叔父节制。”姜瑜又补了一句。

纪勇略一停滞,遂抱拳称喏。

“朱墩,你率甲骑藏于粮草区东侧林中,杨贵、王狄,你们各率本部重骑分列南北两侧。”姜瑜抬头,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鲜卑骑兵冲进粮草区之后,步军一定要挡住,朱墩,你先杀进去,打穿他们的队形。

杨贵自北、王狄从南,两面合拢断其后路。”

三人齐声称喏。

“高林呢?”姜瑜问。

“高校尉还在塬西崖上盯着,派了快马在外候令。”纪勇答道。

“不用候了,告诉他三条——第一,河谷沿线的暗哨全部撤回塬上;第二,谷口方向加派人手,盯死鲜卑骑兵的退路;第三,若是贼人溃退时沿原路返回,沿河谷两侧用火箭拦击,不必追击,扰乱即可。”

姜瑜按着刀柄,望着帐外渐渐变淡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诸位,这是慕容冲送给我们的战机,此战全军务必尽全力!”

“喏!”

诸将散去,各自回营准备。

姜瑜的身后,只剩下尹纬和案上那一块三尺见方的竹纸。

“景亮。”姜瑜头也不回,“你觉得鲜卑人会不会上当?”

尹纬放下毛笔,微微一笑:“慕容冲的性子,属下也略有耳闻,既然来了,领兵之人可不敢空着手回去。”

姜瑜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西南方向那道隐隐泛白的天际线,目光沉静。

……

卯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

韩延的前锋已经到了古河道出口。

他从河床里探出半截身子,借着熹微的晨光朝塬上望去。姜瑜的西南营区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中,隐约可见一排排囤仓的轮廓,囤仓顶上覆盖着防雨用的草帘,在晨风中微微掀动。囤仓之间的营帐稀稀拉拉,篝火大多已经燃尽,只剩下几处冒着淡淡的青烟。

“姜贼初来乍到,果然安逸。”段随嘿嘿笑了两声,摩挲着手里的大铁矛,“老韩,我打头阵?”

韩延没有急着回答,他又仔细看了几眼,囤仓数量不少,囤仓外围有几道壕沟和拒马,一杆认旗在营寨中央的望楼上懒洋洋地垂着,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有一样东西让他心里不太踏实——营寨中太安静了,就算辎重营不参与操练,这个时辰也该有换岗的兵士、起床的辅兵、喂马的民夫才对,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不对。”韩延低声说道。

段随白了他一眼:“哪里不对?”

韩延正想说什么,身后一个斥候翻下马来,单膝跪下:“韩帅!东面林子里有动静——像是大队人马移动的声音!”

韩延的心猛地一沉。

东面有伏兵,粮草区又安静得出奇——这是一个陷阱。

“撤!”韩延厉声喝道,拨转马头就要下令退兵。

段随急了:“老韩!殿下有命……”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粮草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随即几百支火把同时燃起,将黎明前的昏暗驱散得干干净净。火光之中,一面黑底红字的“姜”字大纛从营寨正中央缓缓升起。

紧接着,粮草区外围三道壕沟之后,齐刷刷地站出来一排又一排的长矛手。

那些长矛手沉默得像一道道黑色的墙。他们在卯时的寒风中一动不动,长矛枪尖斜指向上,矛尖上的寒光密密麻麻,像一地倒映的繁星。

姜恺站在长矛方阵后面,身旁簇拥着几名幢主,他没有骑马,只披了一件铁质的胸铠,两条胳膊露在外面,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痕。

“立盾。”姜恺的声音不大,但沉稳得像锤钉子,一锤一锤地钉进每个步卒的耳朵里,“第一排持盾蹲身,第二排长矛过顶,第三排、第四排——听我号令。”

段索的轻骑骑兵从粮草区西侧鱼贯而出,每匹马背上都驮着几捆浸过松脂的干柴。他们策马冲到鲜卑骑兵前方两三百步的地方,将干柴抛下,堆成几堆,然后用火把点燃。

干柴腾地烧了起来,黑烟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火墙。

这不是用来烧人的,是用来挡住退路的。

韩延只觉得热血直冲头顶,完了!

姜瑜不但知道他们要来,还把他们怎么来、从哪条路来、打哪里,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是埋伏。

段随一手握矛,一手拽着缰绳,四面张望,突然一阵令人绝望的声音从侧面密林中传来。

那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人类耳朵最深处能分辨出来的、最恐怖的声音之一——

两百步外,三千甲骑同时抖开缰绳,马蹄踏碎霜冻的地面,发出的声音像一道闷雷从天际线滚滚而来。

朱墩骑着他的黑色河西骏马冲在最前面。

“甲骑,冲锋!”

三千甲骑如同一面移动的黑色城墙,以楔形阵势从东面的林中撞了出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鲜卑骑兵来不及掉转马头。

他们的队形还保持着行军的纵列——两万人在河床里排成一条长蛇,前锋刚刚出谷,中军堵在谷口,后军还在几里之外的河床深处。韩延的撤兵命令还没来得及传到中军,甲骑的铁蹄就砸到了他们面前。

甲骑和普通骑兵的区别,此刻真正展示了出来。

甲骑的战术从不花哨,他们不需要迂回包抄,也不需要佯攻诱敌,他们只需要正面冲进去,碾过去,把人撞翻,用马槊捅穿,然后用马蹄踏成肉泥。

三千甲骑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撞进了鲜卑骑兵的前锋阵列,五十步,甲骑前方的马槊齐齐放平,密集的槊尖形成了三道平行的死亡栅栏。

然后是撞击。

朱墩一马当先,手中马槊直直地捅进一名鲜卑百夫长的胸口,槊刃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血花,朱墩手腕一抖,将尸体从槊杆上甩脱,借势横扫,将另一名鲜卑骑兵从马背上抽落在地。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甲骑像一把烧红的铁犁插进冻土,鲜卑前锋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撞得四分五裂,鲜血在马蹄下飞溅,兵刃碰撞的声音和骨骼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闷响。

……

王狄的重骑兵从北面杀了进来。

这位年轻的校尉骑在一匹栗色大马上,左手握缰,右手反持一把横刀,刀背贴着前臂,刀刃冲外。他不像甲骑那样正面硬撞,他的重骑擅长的是侧翼切削——从鲜卑人队伍的侧面擦过去,用横刀划过马腿、划过人腹、划过一切暴露出来的东西。

鲜卑骑兵在两面夹击之下彻底乱了。

一部分人想往谷口方向撤退,却发现杨贵的重骑已经把谷口堵得严严实实。杨贵的重骑不冲锋,只是立阵——三千骑兵并排站在谷口,连人带马披着铁甲,像一道会呼吸的铁墙,退路被断了。

另一部分鲜卑骑兵试图往粮草区里冲,想找地方藏身或者找到粮食放火交差,却发现囤仓里大部分是空的——仓帘之下堆的不是粟米,是干草和沙子,草帘一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韩延在混乱中找到了段随。

段随已经杀红了眼,他的右脸颊在过马腿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斜拉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像是被打开了身体上的一只血袋子。

但他不在乎,他麾下的亲兵把他裹在中间,一把大铁矛上下翻飞,竟然硬生生在甲骑方阵中扫出了一小片空地。

“左将军!退!”韩延拦在前面,嘶声大喊。

“退你娘!”段随一矛戳翻了一名冲到面前的重骑,狂笑道,“老韩,不杀出一条血路,今天如何能退!”

一杆漆黑的马槊从他左侧捅了过来,速度之快,力道之猛,段随的脑子转得再快也来不及举矛格挡。

马槊的刃穿透段随的左肋,从右腰侧透出。

段随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截黑黝黝的槊刃,脸上的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理解的不甘心,他慢慢转过头,看到了那个握着槊杆的人。

虎背熊腰的段随在鲜卑驰骋战场十一年,杀人无数,从来只有他捅死别人的份,从没有被别人捅过。

朱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拔出马槊,反手又是一槊,楔进了段随的咽喉。

段随的眼珠子瞪得很大,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咕噜声,然后从那匹跟了他六年的黑马背上仰面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这位在另一个时空杀死慕容冲,短暂的过了几天燕王瘾的枭雄,就这样死在了神禾塬的一座空粮仓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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