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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夜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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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随的死像一根弦断了。

不是韩延心里的弦,是整个鲜卑前锋的阵脚断了。

段随麾下的亲兵最先崩溃——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帅被一槊刺死,所有的勇气在那个瞬间化为乌有有人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有人从马上跳下来趴在地上求饶,有人发了疯似的往谷口方向冲,然后被杨贵的铁墙碾得粉碎。

韩延在一片混乱中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正确的决定——放弃前锋,全力撤退。

他带着身边尚能保持队形的数千骑兵,沿着古河道的南岸往西侧突围,那里的防线相对薄弱,姜瑜的伏兵主要布置在粮草区和谷口,南面的网没有收得那么紧。韩延不愧是打了多年仗的老将,在这样的绝境中依然找到了空隙。

卯时将尽,天色渐明。

战斗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古河道的时候,绛红色的霞光与满地鲜血重合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

姜瑜站在粮草区外围的望楼上,望着下方正在清点战场的兵士们。

从望楼上俯瞰下去,战场像一幅被人撕碎了再胡乱拼贴起来的画。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和马尸,折断的兵刃插在泥土里,被晨光照得发白。辅兵们正在把伤兵往担架上抬,民夫们扛着水桶穿梭其间,给干渴的士兵分发温水。

纪勇上了望楼,拱手道:“将军,战果初步清点——斩首四千余级,俘虏三千余人,获战马三千余匹,其中可用者约二千五百。”

姜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纪勇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步军……伤亡颇重,鲜卑骑兵在慌乱中几次冲向步军防线,兄弟死伤近两千,辎重营转运粮草人手一时调不过来,第四幢被鲜卑前锋冲溃了……”

姜瑜的脸色骤地一沉。

纪勇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第四幢幢主名叫程千,新平一个坞堡主的侄子,带着私兵来投的,没上过大战,看到鲜卑骑兵当面冲过来,手底下的人慌了,他带头逃跑,被姜恺将军当场拿下,属下已经将他押在营外待令。”

“溃散了多少人?”

“……大约百来人。”

姜瑜缓缓转过身,阳光落在他身上,却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传令,集结全军各幢幢主以上将校,到粮草营。”

……

半刻钟后,西南角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各幢幢主、各营校尉,乌压压地站了一片,姜恺站着不动,身上的旧疤在流血。

程千被五花大绑地推到了众人面前。他的脸色惨白,裤裆湿淋淋的——已经吓得失了禁。

姜瑜看着他,目光很冷,但语气很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罪……罪将程千……”

加入姜瑜军中的日子,程千还不算长,只有千余人的幢主被全军将校围观,姜瑜的杀气很重,他的胆气顷刻间散光了。

“你的幢,面对鲜卑正面冲锋,没挡住,本将不怪你,可你身为幢主,是不是有带头逃跑的行径?!”

“将……将军饶命啊!”程千忽然跪倒在地,脑袋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砰砰作响,“小的不敢了……”

“你只说是或不是!。”

“……是……”

姜瑜一字一顿,“身为将官,临阵脱逃,致使阵线有崩溃之危,拖下去,斩了,传首各营。”

程千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瘫在了地上,两个亲兵上前架起他往外拖,两只腿在地上画出两道湿漉漉的印子。

姜瑜转过身,面对着一众校尉、幢主。

“诸位,随我打了这些仗,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功授田,童叟无欺,哪一次少了谁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但眼下各路强敌环伺,如果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下次韩延不是跑,而是反手杀回来。

今日是本将麾下第一次阵前溃散,本将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大军团作战,首重军纪,这是老都统在淮上时,就有的规矩!”

晨风穿过粮草区的囤仓之间,发出呜呜的响声,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每一个幢主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姜瑜对姜恺摆了摆手,姜恺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拜,转身大步走了。

作为一个步军主将,步军出现了溃散,他没脸,但他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他姓姜,更不能丢脸。

……

阿房宫大营。

慕容冲站在帐中,脚下是昨夜被他踢翻的铜案,一直也没人敢上前扶起来,没有人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大王。”高盖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脚步声很快,但语调平稳,听不出是兴奋还是紧张。

慕容冲没有回头,只是问道:“如何?”

高盖在殿下站定,沉默了几息,才低声说道:“韩延回来了。”

“姜贼的粮草呢?烧了没有?”

高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步,露出了殿门外的一幕。

慕容冲的目光越过殿门,落在外面的台阶上,韩延跪在台阶之下,一身铁甲破烂不堪,身上还挂着几枚沾血的箭矢。

慕容冲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缓缓走下殿阶,一步一步走到韩延面前,站定。

“段随呢?”他问。

韩延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踩烂的木炭:“死了。”

“两万精骑呢?”

“……”

慕容冲沉默了很久,久到高盖以为他要拔出刀来砍掉韩延的脑袋——他确实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手指捏得发白,指关节咯咯作响。

高盖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慕容冲的手腕,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大王,此事怪不得韩帅,姜贼狡诈,我早就说过他营寨之中有诈,段随战死,如今我军成了疲惫之师,切不可自伤臂膀。”

慕容冲的手在刀柄上停留了很久,终于缓缓松开。

他没有杀韩延,他忽然笑了起来。

“精骑!孤的精骑。”

笑声在两万条好汉只剩不到四成的凌晨里显得格外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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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将尽,天已大亮。

神禾塬上到处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粮草区西南角的那片区域被鲜卑人的火把烧了个精光,几十处囤仓被烧成了黑色的木炭架子,余烬还在青白色的烟雾中时明时灭。

赵焕站在灰烬前,手里捧着一本被烧焦了一角的账册,脸色很难看。

“说说看。”姜瑜站在他身后,声音很静。

“西南侧的火势蔓延到了邻近的囤仓,咱们虽然提前转移了三分之二,但留下的四万石粟米,至少有一半被烧掉了,还没来得及转移的也在灭火时被打翻踩碎了不少。”赵焕翻开账册,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划,“折算下来,约损了两成存粮。”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愧色:“是属下转运不力——”

“不是你的问题。”姜瑜打断了他,“半夜之间转运几万石粮草,换做谁也办不到全部。”

赵焕没有说话,只是将账册合上,夹在腋下,低声说了一句:“属下重新核算粮草分配方案。”

姜瑜点了点头,赵焕快步离去。

十万大军,粮草后勤,赵焕有太平宰相之能啊。

尹纬从望楼方向走了过来,手里捏着几张竹纸,在晨光中眯起眼睛看了看西南方向那道隐约可见的古河道。

“粮草少了,秦州不稳,姚苌蠢蠢欲动,后续的粮草怕是风险骤增,拖耗的计划要跟着变了。”姜瑜说道。

夜袭是胜了,但打仗从来就不可能没有意外。

而姚硕德的刀,正在他们身后磨得越来越快。

他转头看向纪勇:“杨十难出发了没有?”

“杨将军已经在校场点兵了,估计一个时辰后便可开拔。”

“传令赵焕,先调拨半个月的干粮随军,再从俘获的三千匹战马中挑出一千匹好马,全部配备给杨十难的轻骑。

另遣两路快马:一路往秦州见都统,告诉他援军已在路上,秦州大营准备接应,另一路往新平,让前将军加强戒备,提防姚苌趁我分兵之际向西异动。”姜瑜的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

纪勇默默记下,抱拳称诺,转身离去。

神禾塬上的尘土在两日之内起落三次——第一次是大军会师,第二次是鲜卑夜袭,第三次是杨十难北去,这一地又一地的黄土,不知沾染了多少好汉的血。

……

午后时分,两匹快马几乎同时抵达了神禾塬中军大帐。

第一匹快马来自东方,马上是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袍子上满是溅上去的血点子,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一路飞奔没有歇过。他翻身下马时几乎站不住,被人架着进了大帐。

“将军!”那人一进帐便跪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汗水浸得字迹洇渍的信,声音哽咽,“邵将军在最近一次与慕容永的交战中……中了流矢。”

姜瑜脸色骤变。

他接过信,展开细看,信上是邵安民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忍痛写就

“末将右肩中箭,箭镞深入骨,军医已取,然旬日内不可纵马挎刀,慕容永已退,然其部未远,末将未死,频阳防线未破,主公放心,末将定不后退。”

姜瑜将信纸折好,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头望向大帐外,头顶的日头很密,但此刻的阳光却怎么也落不到他的脸上。

邵安民是他在频阳插下去的一颗钉子,现在这颗钉子在松动。

如果慕容永趁势突破频阳,从东面绕过神禾塬,姜瑜东侧将门户洞开,防御压力更大。

而东面二十里外的骊山山麓——那里的地形最适合骑兵迂回包抄。

第二匹快马几乎紧跟着抵达,这回来的是高林的斥候。

“将……将军!北地方向急报——姚苌的残部在频繁调动,从今晨开始,北地郡各处坞堡的羌人轻骑不断集结,方向未明,但数目不下五六千之众!”

帐中一片死寂。

两万精骑在昨夜被歼灭了一半,杨十难带着八千骑兵正在往秦州方向去,邵安民的频阳防线岌岌可危,姚苌又在北地蠢蠢欲动。

关中的水彻底浑了。

……

入夜,月亮从云缝中漏出半张脸。

姜瑜独自站在断崖边,与昨日登高所立的是同一个位置,但心境却完全不同了。昨日站在这里时,他是俯瞰棋盘的执棋者;今夜站在这里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也是一枚棋子——被三方势力围在神禾塬上,形势已经不妙。

纪勇远远地站在断崖背后,按刀而立,不敢靠近。

尹纬脚步声很轻,手里提着一盏灯,拨开崖边的枯蒿走了过来。他没有带跟从,也没有带竹纸和毛笔。

“主公,皓月当空,秋风拂面,此时此景,在下心中又有一计。”

尹纬的语调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琐事,但他眼角的那抹笑意出卖了他。

姜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看来皓月当空之上,还有神禾塬的沙场。”

“主公说笑了。”尹纬将灯放在脚边,两人并肩立在断崖边缘,“拖磨耗的策略,本身没有问题,但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容我们慢慢磨了。”

“是啊,毕竟拖磨耗的对手,本来只有慕容冲。”姜瑜望着南方黑暗中阿房宫方向的零星火光,“现在变成了三个。”

“并非三个。”尹纬摇了摇头,“严格来说,是两头野兽和一窝耗子,姚硕德远在河西,赵刺史经营秦州多年,乞伏部也知道将军的实力,秦州远没有那么危险,而姚苌新败,军心涣散,他就是做做样子,不敢贸然出击。”

“说下去。”

“诸方威胁,其实都有时间差,而主动权在我。”尹纬停顿了一下,“主公,若是我们主动出击呢?”

姜瑜没有说话,但双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撑在了崖边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干上。

“何妨,反其道而行之,鲜卑人能来偷袭我们,我们何妨反将他一军!”

“若能打破阿房宫的大营——哪怕只是打开一个小口子——慕容冲的十几万大军就会像被捅破的羊皮水囊一样,水漏得多了,囊也就瘪了。”

秋风吹过两人之间,吹得尹纬的灯剧烈晃动,灯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像是战场上的烽火提前点燃了。

“此计凶险否?”姜瑜低声问了一句。

他嘴上问的是尹纬,但他自己清楚这问题其实没必要问,战争本身就是凶险的事,越是凶险,机会越大。

“凶险。”尹纬承认,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今夜慕容冲一定狂怒至极,人在狂怒的时候容易犯错,我们不能等他冷静下来。”

姜瑜转过身,沿着断崖边缘慢慢踱了几步,停下脚步时,人已经站在崖边最高的一块石头上。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崖顶一直拖到了崖下的潏水河面,他看着远处那几条在山脊间蜿蜒盘绕的古河道,缓缓说道:“景亮,明日召集军议。”

“诺。”尹纬俯身将灯提了起来,对着月光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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