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汗廷暖意(1/2)
内亚草原的深秋,比任何地方都来得更早、更决绝。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风从北方扑来,裹着白桦林的气息与遥远冰原的寒意,将草原上最后一抹金黄尽数压倒。积雪先是薄薄一层,覆在干草与泥地之上,像一块仓促铺就的白毡;两日之内,便已没过马蹄,将营地四周的小道糊成一片灰白。炊烟升起来,被风压得低低的,贴着毡帐顶蜿蜒爬行,最终散入铅色天幕,了无痕迹。
咄陆汗廷却是暖的。牛羊早已入栏,粮草与干肉堆满了辎重帐,酒坛子码在帐角,一排接一排,散发着微酸而醇厚的气息。孩子们被裹进厚实的羊皮袄,在帐篷间的空地上踩雪嬉闹,脚印密密麻麻,像一幅胡乱涂抹的地图。李梓带着李杆追着一只被雪惊散了魂的野兔跑了大半圈,最后兔子跑了,两人却滚进了一个浅雪坑,哈哈大笑着爬起来,浑身白乎乎的,活像两个刚出炉的糯米团子。
阿娜希塔站在帐口,双手抱着一只热陶碗,看着这两团雪白的闹腾,嘴角含笑,既不去追,也不去拦——她已渐渐摸清了这汗廷的脾气:有些热闹,是要留着的。
午后的日头短促,斜斜照了一会儿,便已开始向西沉坠,将天边染成一道烧尽的铁红。汗廷大门外的哨兵忽然喝了一声,随即传来马蹄踏雪的沉响,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夹杂着驼铃的叮当与驭手的吆喝——那是一支队伍正在逼近的声音,不急不躁,却有一种历经长途跋涉后特有的疲惫与笃定。
“是商队!”哨兵扯着嗓子向内喊,“那是沙陀人的旗!”
苇尔嘎最先从马厩旁的草垛上跳下来,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跑向大门,探头张望,眯眼认了认,随即往后一喊:“姐姐!是努拉丁老头!咱自家的商队来了!”
艾丽努尔正在帐内翻看一份从基马克方向递来的情报,听见这声,当即将羊皮卷往桌上一拍,抓起披风便往外走。出门时差点与匆匆赶来的图尔坎撞了个正着,两人相视一笑,也不多言,默契地并肩加快了脚步。
努拉丁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上,身后跟着长长的商队——骆驼、马匹、马车交替排列,足有四五十人的规模。领头的骆驼脖颈上挂着一串铜铃,在寒风中哑声叮响,像是在替整支队伍做最后一程的宣告:我们来了,我们终于来了。他跨下的战马喷出团团白气,四蹄踩进汗廷入口时,他才勒住缰绳,慢慢地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带着长途赶路后骨骼的钝重感,却没有任何将将赶到的慌张。
艾丽努尔大步迎上前,视线先扫了一圈商队,随即落到努拉丁脸上,抬声问道:“努拉丁大叔,一路可还顺利?路上没被古尔鲁格人盯上?”
努拉丁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语气里带着风尘仆仆后的豪迈:“大雪封山前三天,才刚刚踩着点赶到。古尔鲁格人的探子确实跟了我们一段——不过嘛,”他顿了顿,眼角一弯,“他们的马跑不过大雪。”
艾丽努尔哼了一声,却掩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你倒是会挑日子。再晚三天,连我也得出去扒雪堆找你的尸骨了。”
“那可不行。”努拉丁一本正经地回道,“我还有好东西要交给夫人,死了多可惜。”
片刻之后,努拉丁来到咄陆汗帐。
咄陆汗帐内炭火正旺,松脂的气味在空气里散漫开来。卢切扎尔端坐主位,黑色披风搭在肩头,发间那枚镶金的发饰在火光下偶尔一闪,沉而不张扬。努瑞达立于左侧,手中转着一枚小小的骨哨,神情平静;契特里与列凡分立两翼,铠甲上还未拍去今日操练留下的尘雪。
努拉丁大步跨入帐中,在卢切扎尔面前单膝跪地,右拳抵胸,行了一个标准的沙陀礼:“拜见夫人。”
“努拉丁大叔,辛苦了,起来说话。”卢切扎尔的声音稳而有力,“路上如何?”
努拉丁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以蜡封口的皮质信函,双手呈上:“古勒苏姆夫人托我转致问候,恰赫恰兰一切安好。她命我此行押运一批物资,说是两家情谊,特地备下的。”
“两家?”卢切扎尔的嘴角微微一撇,语气里带出几分不以为然的冷哂,“她是这么说的?我们共事一夫,如今反倒成了‘两家’?这话,说得倒是体面。”
努拉丁心知刚才措辞不当,却也无意解释,只垂手立着,不接这个话茬,径自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古勒苏姆夫人知晓夫人您与古尔鲁格部之间的旧账尚未了结,命我押运一批恰赫恰兰的精良军械——锁子甲二百套,弓弩五百张,弩矢两万支,另有波斯匠人手制的长柄破甲矛三百杆。”他停了一下,补充道,“那些长矛,是专门针对古尔鲁格部具装骑兵定制的。波斯匠人照着他们骑兵的甲厚,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努瑞达不动声色地接过信函,递至卢切扎尔手中。卢切扎尔拆开,目光在信纸上掠过,眉梢微微一动,随即抬起头,声音沉了几分:“怎么?没按我们需要的数量给足,怕我们给不起钱吗?”
“我只是奉命行事,”努拉丁说道,“南征大军那边需要更多的物资,他们在天竺,损耗有些大……恰赫恰兰就那么点物产。”
帐内沉默了片刻。契特里低低呼出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并不友善的低哼,瞪了努拉丁一眼。列凡的双手在无声地摩挲着,眼神不动声色地沉了几分。
卢切扎尔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努拉丁,语气轻飘飘的,落地却带着分量:“奉命行事?她什么时候能命令你了?”她顿了顿,“怎么,如今所有沙陀人都改投她门下了?”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地落在努拉丁脸上。
片刻之后,卢切扎尔将信函叠起,放在膝上,神情没有太大波动,牵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道:“罢了。古勒苏姆,有心了——等你们回去,替我带句话,就说我谢她。”话落,她将信函搁在案角,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按,不再多言。
“夫人,这趟来,我还带来一个消息。是件大喜事!”努拉丁说这句话时,语气与先前并无太大差别,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描淡写——然而正是这种刻意的平静,令帐内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将目光投了过去。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卢切扎尔,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沉淀。
“我们商队从恰赫恰兰出发前,收到了一封辗转传来的消息。”他字字稳重,如石沉深潭,“主上,回来了。”
帐内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悄然攥住,凝了一瞬。努瑞达手中的骨哨不动声色地停了下来。
卢切扎尔的神情没有变,或者说,她极为克制地令自己的神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轻轻地按住了膝上那封信函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说清楚。”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比方才低了半分,带着一种压而未发的力道,“艾赛德——他在哪里?”
努拉丁继续说道:“消息来源是恰赫恰兰派往天竺、给南征大军押送粮草的运粮队,回程时带回来的。据乌尔萨说,主上从海路抵达天竺西岸,在那里与南征大军重新汇合。其时阿里可汗已遇刺过世,大军群龙无首——主上便顺理成章地兄终弟及,接掌了整支南征军的统领之权。”
“你为什么不先说这件事!哪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卢切扎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怨怼。
“消息可靠吗?”努瑞达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审慎。
“消息肯定可靠,乌尔萨亲口说的,他已经见过主上了,还得了赏赐在我等。”努拉丁点头,对这份质疑没有任何不悦:“只是,乌尔萨在天竺时经历的那些事都已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帐内又是一片静默,无人接话。风在帐外呜咽着绕了一圈,掀起帘角一角,带进一缕彻骨的寒气,随即又归于静默。
“好了,”卢切扎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被长久压置之后终于被允许松动的东西,“努拉丁,你此行辛苦。今晚谢好吃好喝地歇一晚,明日我让人清点军械,你来交割。接下来这段日子,你们自己决定,是留在我这里,还是趁着彻底封路前返回恰赫恰兰。”她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松了一分,“另外,把你知道的所有从天竺带回来的消息,不论大小,一并告诉我。”
努拉丁拱手:“遵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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