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汗廷暖意(2/2)
消息像一粒火星落进干草堆,安静地燃了片刻,便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
努拉丁的商队入营不过一个时辰,汗廷大小帐篷里便已有了低低的私语声。先是跟随努拉丁进帐的几名亲卫,随后是守在帐外没能入内、却凭着多年跑商练出来的耳力隐约听见一鳞半爪的向导;再往后,是帐内侍立的仆役,是换班时与人低声交代了一句的哨兵,是在马厩旁与苇尔嘎说了几句话、随即神情微变的几名骑士。草原上没有真正藏得住的秘密。尤其是这种消息。
暮色将沉未沉,汗帐内的炭火已换了新的,火光橙黄而稳定。
卢切扎尔正独自坐在案前,手边摊着那张兽皮地图,却并未在看——她的视线落在地图上,眼神却是飘的,落在某处山形线条上,似看非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帘幕掀开,观音奴走了进来,一手抱着李杆,一手虚扶着帘角,步伐和平日没有太大分别,神情也是平静的。只是那双眼睛——卢切扎尔认识观音奴已有数年,极少见她眼神里有这样的东西,像是湖底忽然漾起的一圈涟漪,轻,却遮不住。李杆被抱着进来,圆圆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很快在地上发现了一根落下的羽毛,立刻伸手要去捡,被观音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安安静静地圈住。
“知道了?”卢切扎尔抬起头,轻声问道。
“夫人。”观音奴在距案前两步的地方站定,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却比平日低了几分,“消息,是真的吗?”
卢切扎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随即落到她怀里的李杆身上。李杆不知何时将那块没吃完的馕攥得更紧了,仰着头睁眼看她,神情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对大人世界懵懵懂懂的专注。
“努拉丁的话,我至少信九分。”卢切扎尔缓缓说道,语气里有一种压住的平静,“消息已有三月,眼下情形或有变化——但他从海路抵达天竺西岸,接管南征军,这件事,合乎他的性情,也合乎时机。而且据说他还带了一群新世界的女人一起回来,这种事也只有他才干得出来。”
观音奴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目光在那张圆软的小脸上停了片刻。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抱孩子的那条手臂,像是要把他抱得更稳一些,随即抬起头,轻声道:“他怕是还不知道,杆儿都已会识字了。”
帘幕再度被人掀开,这一次来势稍急,带进来一阵夹着雪意的寒风。
哈达萨冲了进来,彩色披肩斜挂在肩上,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颊因跑动而微微泛红。她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住,踉跄了一步,稳住,随即抬头,目光直接落向卢切扎尔,也不寒暄,急声问道:“卢切扎尔姐姐!努拉丁大叔说的是真的吗?主人,他——他真的出现了?!”
帕梅拉紧随其后,步伐比哈达萨沉稳,却也快。她进门时顺手将帘幕带好,压住了外头的寒风,随即站定,目光扫过帐内——卢切扎尔、观音奴、李杆,一一落到眼里,面上神情复杂,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又有几分审慎的警觉,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比哈达萨更失态。
“快和我说说。”帕梅拉的声音比哈达萨低,却更有分量。
卢切扎尔将方才对观音奴说的话,大略又重述了一遍——天竺西岸,海路,南征军,兄终弟及,三月前的消息,九分可信。
哈达萨听完,先是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整个人泄了劲似的在旁边的毡毯上坐下来,双手捂住脸,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肩膀微微起伏。片刻后,她从指缝里抬起眼睛,声音有些哑:“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那真的太好了。”
就在这时,帘幕又被掀开,努瑞达与艾丽努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显然也是听见了风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努瑞达扫了一眼帐内的几张脸,神情了然,随即弯起嘴角,轻笑道:“好了好了——这下,你们总算全都可以安心了。”她说着,转头指了指艾丽努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还有你们几个大姑娘,也可以安心了——你们不是寡妇,哈哈哈!”
“我就说嘛!”艾丽努尔立刻接上,语气里有几分理直气壮,又有几分憋笑憋不住的轻快,“我本来就觉得,我没那么悖运——我怎么会还没圆房,就先当了寡妇呢!”
笑声随之在帐内炸开,哈达萨从手掌后抬起头,破涕为笑,连帕梅拉抱着双臂的那副克制模样,也被这一句话搅碎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
观音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李杆,轻声笑了,那笑意是真实的,轻柔而绵长,像是草原冬日里难得的一缕暖阳,短暂,却足以让人记住。
帕梅拉没有坐下,仍是站着,嘴角紧抿,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火光里微微发亮,像是某颗埋了很久的炭,被人重新拨了一拨,慢慢有了温度。她转向卢切扎尔,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迫:“路——有没有可能打通?他在天竺,我们在这里,中间隔着什么,要怎么绕,你们有没有算过?”
“我早就算过好几遍了。”卢切扎尔说,语气沉静,“古尔鲁格部是挡在面前,路不通。商队还能来去,我们过不去。”
“那就打。”帕梅拉说,语气简单,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没那么简单。”卢切扎尔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轻叩了两下,“我在想,要不要先派人去一趟天竺——跟着恰赫恰兰的运粮队混进去,找到艾赛德,把我们这里的情况告诉他。”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自嘲,“我走不开,不然,我就亲自去了。”
帐内静了片刻。
“姐姐,我去!”艾丽努尔第一个开口,语气斩钉截铁,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光。
“你走不开的。”阿娜希塔的声音从帘幕内侧传来——不知何时,她已悄悄钻进了帐中,站在角落里,声音比艾丽努尔低了半分,却同样笃定,“你旧乌古斯部的族人还要你带,怎么能走?不如让我去。”
“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艾丽努尔立刻转头,毫不客气地反将一军,“你从河中带出来的那群人,不也还等着你照管?你一走,谁替你撑着?”
两人的话音几乎叠在一起,随即面面相觑,帐内顿时又是一阵笑声。
努瑞达看了看这两张跃跃欲试的脸,慢悠悠地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哎,你俩这么急着请命——怎么,都这么急着想去找夫君圆房?”
“是又怎么样!”艾丽努尔毫不示弱,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得近乎坦荡,“我嫁入这个家都好几年了,连丈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换你,你能不想?”她话音一转,手指直指努瑞达,眼神里带出几分促狭,“别装了!之前吞吞吐吐推三阻四,还不是怕嫁过来就当寡妇——这下好了,知道他活得好好的,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进门,跟我们做姐妹了!说吧,你想不想去?”
“是又怎么样!”努瑞达被戳了个正着,非但没有半分窘色,反而仰起头,神情坦然得像是在宣告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原本就是夫人亲口说过要迎我进门的——”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卢切扎尔,嘴角含着一抹毫不遮掩的笑,“怎么,夫人,难道还打算赖账?”
“哪有脸皮像你这样厚的大萨满!”卢切扎尔被努瑞达这一眼看得哭笑不得,抬手虚点了点她,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反驳,只好摇了摇头,半是无奈、半是认账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就在此时,察丽敦推开帘子走了进来,在笑声尚未散尽时开口,声音平稳而认真:“夫人,请让我去吧。虽然我不认识他,去找他也不是为了你们各自心里想的那些事——但我真的想早日见一见这位同宗的族长。”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向地图上河中的方向,“我们还有那么多沙陀族人,至今仍压在西喀喇汗国的靴底下,一代一代充当萨尔塔战奴。我想请他出手,帮帮那些族人们。”
帐内的笑意静静散去。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接话。炭火噼啪了一声,火光在众人脸上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