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蚀情(1/2)
“毒?”南霁风忍着剧痛,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一种名唤‘离魂’的奇毒。”洛淑颖缓缓道,看着南霁风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此毒不会致命,却会让人记忆错乱,心智受损,最终浑浑噩噩,形同痴儿。阿沐当年跳下忘川涧,虽侥幸未死,却中了涧底瘴气,其中便混杂了‘离魂’之毒。我找到她时,她已毒入肺腑,记忆十不存一,只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夫君’,却连您的名字样貌都记不清了。”
她每说一句,南霁风的脸色就白一分,按在心口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我用了三年时间,走遍南疆,寻遍古籍,才找到解毒之法,替她拔除了大半毒性,保住了神智。可受损的记忆,却再也回不来了。”洛淑颖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痛色,“你以为你抹去的是她痛苦的记忆?你抹去的是她整个人生!你用新的谎言,覆盖了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残缺的真实!
“南霁风,你问过她愿意吗?问过她,是想做一个拥有残缺记忆的真实的人,还是做一个拥有完美谎言的傀儡?!”
“本王……不知道……”南霁风的声音嘶哑破碎,他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在竹席上,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本王找到她时,她已不记得从前,本王以为……以为这是上天给本王的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编造了一个完美的故事,告诉她,你是她唯一的夫君,与她鹣鲽情深?”洛淑颖蹲下身,与他平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这哪里是弥补,这是将她重新拖入另一个深渊!一个由你亲手打造的、密不透风的谎言深渊!”
水榭内陷入死寂,只有南霁风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夜风吹过荷塘的沙沙声。
蚀心之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心口那道暗红纹路灼热滚烫,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血肉中翻搅穿刺。南霁风死死咬着牙,冷汗浸透了里衣,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可洛淑颖的话,却比蚀心之痛更尖锐,更冰冷,一字一句,凿穿他这些年来苦心构筑的、自欺欺人的堡垒。
他不知道“离魂”之毒。他找到阿沐时,她确实记忆混乱,只记得有个“夫君”,却记不清具体。他狂喜之下,只以为是坠崖撞击所致,便顺势编造了影楼楼主的身份,将她接回别院,细心呵护,抹去一切可能刺激她记忆的痕迹。
他以为这是在保护她,是在给她一个全新的、没有伤痛的人生。
可原来,她早已受过那样的苦。原来,她残缺的记忆,是历经生死、艰难解毒后才保住的真实。而他,却用一个新的谎言,覆盖了那残缺的真实。
“本王……错了?”他低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然错了。”洛淑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且错得离谱。南霁风,你以为将她囚在别院,切断与过往的一切联系,就能让她永远快乐?但你有没有想过,阿沐是什么样的人?”
南霁风抬起眼,布满血丝的眼中一片茫然。
“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她可以为了所爱之人隐忍退让,却绝不会甘心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她可以原谅伤害,却绝不会容忍欺骗。你现在给她编织的梦越美,将来梦碎之时,她的恨就越深。”洛淑颖一字一句,敲打在南霁风心头,“你难道真想等到那一天,她恢复记忆,或者从别处得知真相,然后恨你入骨,与你不死不休?”
“不……不能……”南霁风猛地摇头,眼中涌现出恐惧,“她不能恨我……不能……”
“那就放她走。”洛淑颖抓住时机,声音陡然转厉,“让我带她走,离开京城,离开你。我会想办法,帮她调理身体,或许……或许有一天,她能慢慢想起一些事情,能接受真实的过去。但至少,那是在她清醒、自愿的情况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在一个精美的琉璃罩子里,看似完好,实则一碰就碎!”
“放她走?”南霁风喃喃重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苍凉,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偏执,“放她走……然后呢?让她想起一切,想起本王是如何负了她,如何伤了她,然后彻底离开本王,此生不复相见?”
他抬起头,看向洛淑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洛神医,你告诉本王,若放她走,是让她在谎言里幸福地过一辈子,还是让她在真相里痛苦地恨我一辈子?哪个更好?你告诉本王!”
“我……”洛淑颖语塞。哪个更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谎言终究是谎言,总有被戳破的一天。可真相,往往鲜血淋漓。
“你不知道,对不对?”南霁风扶着柱子,艰难地站起身,尽管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执念,“那就让本王来选。本王选前者。哪怕这幸福是假的,哪怕这平静是偷来的,本王也要她留在身边,开开心心地过完这辈子。恨也罢,怨也罢,都等来生,等来生本王再还她!”
“南霁风,你这是自私!”洛淑颖厉声道,“你问过阿沐的意见吗?你问过她,是想活在谎言里,还是宁愿面对真相吗?你没有!你只是自以为是为她好,就替她做了决定!南霁风,你这不是爱,是占有!是控制!”
“那又如何?”南霁风嘶声道,一步步逼近洛淑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偏执和疯狂,“本王就是要占有她,就是要将她留在身边!这九年,没有她的九年,本王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蚀心之痛,每月发作,痛不欲生!可再痛,也比不上想到她可能已经死了,可能永远消失在某个角落,让本王再也找不到的那种痛!”
他一把抓住洛淑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告诉本王,若换做是你,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失而复得的珍宝,你会舍得放手吗?你会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再次从你的世界消失吗?你不会!你也会不择手段地将她留下,哪怕手段卑劣,哪怕为人不齿!”
洛淑颖手臂剧痛,却挣脱不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南霁风,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疯狂,心中一片冰凉。
这个人,已经疯了。被蚀情蛊折磨了九年,被悔恨和执念煎熬了九年,终于找到失而复得的爱人,他已经偏执成狂,再也听不进任何道理。
跟一个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所以,王爷是打定主意,不放人了?”洛淑颖放弃挣扎,冷冷问道。
“是。”南霁风斩钉截铁,“阿沐,必须留在本王身边。此生此世,生死不离。”
“哪怕她有一天会恨你入骨?”
“哪怕她恨我入骨。”南霁风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按住又一阵绞痛的心口,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意,“恨,也是一种感情。总好过……忘了我。”
水榭内,死寂。
夜风穿帘而过,带着湖中荷花的湿冷香气,却吹不散这方寸之地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对峙。
烛火在南霁风那句“恨,也是一种感情。总好过……忘了我”的尾音里猛地一跳,将他半边苍白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仿佛深渊中爬出的厉鬼,偏执浸透骨髓。
洛淑颖手臂上被捏出的痛楚还未散去,心却沉得更深。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知道言语的力量在此刻已然苍白。他筑起的高墙太厚,执念太深,早已将理智与外界的声音隔绝在外。
就在她思忖着如何打破这僵局,哪怕是以更激烈的方式时,南霁风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
不是作伪,是真正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咳。他抬手抵住唇,肩背微微弓起,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咳声渐息,他放下手,掌心似乎蹭过嘴角,又很快握成拳,垂在身侧。但洛淑颖眼尖,还是借着摇曳的烛光,瞥见了他指缝间一闪而逝的、刺目的暗红。
血。蚀情蛊又发作了,而且来势汹汹。
南霁风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后退两步,重新坐回竹席上,只是背脊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手仍紧紧按在心口。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滴,沿着冷硬的颊线滑落。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微微颤抖。
洛淑颖心中那点冰冷的快意,在看到那抹血迹时,莫名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但她立刻压下了这不合时宜的波动。同情敌人,便是对自己和阿沐的残忍。
“王爷蛊毒发作,还是少动气为好。”她听见自己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若王爷今日唤草民来,只为陈述这番‘深情厚谊’,那草民已然知晓。若无他事,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草民离去。至于阿沐……”
她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我必会带她走。今日不行,便明日;今年不行,便明年。只要我洛淑颖一息尚存,绝不会让她活在你的谎言里。”
“你带不走她。”南霁风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确信。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因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洛淑颖,里面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悲悯又近乎疯狂的神色。
洛淑颖心头一紧,升起不祥的预感。
“因为,”南霁风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那弧度里掺着痛楚,掺着偏执,更掺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胜利者的宣告,“她走不了。她也……不能走。”
“什么意思?”洛淑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南霁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揩去唇角那抹未净的血迹,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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