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忆海(2/2)
所以现在,收不回来。所以一头栽了进去,撞得头破血流。
南霁风要娶岚月国嫡长公主的消息,是在不久后传开的。圣旨已下,昭告天下,睿王爷与岚月公主,佳偶天成。
北武帝本想下旨,让秋沐降位,变成侧妃,最后权衡利弊,是平妻。
平妻。与正妃同尊。好一个“同尊”。
但却没想到,南霁风娶了沈依依以后,秋沐多年没复发的寒疾,突然复发。
夜半三更,福来药馆的后门又响起了。
不知过了多久,秋沐的情况才稳定了下来。
而后,洛淑颖走了过去,轻声说道:“王爷,借一步说话。”
南霁风抬头看到是洛淑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敬意,他点了点头,跟随洛淑颖来到了一间僻静的房间。
两人坐定后,洛淑颖开门见山地说:“王爷,阿沐的伤势已经稳定,但这次事件让我深感不安。我希望我们能深入谈谈。”
南霁风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洛神医请讲,本王定当洗耳恭听。”
“想来王爷已经知道我与阿沐之间的关系了。”洛淑颖顿了顿,继续说道,“她不仅是我洛淑颖的徒弟,更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希望她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阿沐自从嫁给你后,屡次受伤,我作为她的师父,实在难以放心。”洛淑颖的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我希望你能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而不是让她身处危险之中。”
南霁风低下头,沉默片刻后说道:“夫人教训得是。这次事件确实是本王疏忽了,但请夫人放心,本王定会加强府中的安保,确保阿沐的安全。”
洛淑颖轻叹一声,“王爷,我并非是要指责你,只是希望你能真正理解阿沐的处境。阿沐这孩子从小就可怜,从小到大遭受过不少罪。”
洛淑颖轻叹一声,“阿沐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自己的选择。”
“本王给不了您保证”,南霁风垂下眼帘。他说的是实话,“但本王可以许诺阿沐一生平安。”
南霁风的声音坚定而有力,“阿沐是本王的王妃,本王会尽自己所能去保护她,不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王爷的许诺,在我听来,实在轻飘得可笑。”
药馆静室内,洛淑颖端坐在掉漆的木椅中,素手轻抚着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盏,声音冷得像深井寒冰。
油灯昏黄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眼中,此刻却结着霜。
南霁风坐在桌旁,手指轻敲两下桌子。
“洛神医此言何意?”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何意?”洛淑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王爷说要保阿沐一生平安。可王爷凭什么保?用您这睿亲王的尊位?用您手中那点兵权?还是用您那些朝堂上虚与委蛇的本事?”
她缓缓站起身,素色衣裙在灯下曳出清冷的弧度,步步走近南霁风。两人相隔三步,目光在空中相撞,无声的火花迸溅。
“王爷可知,阿沐为何会寒疾复发?”洛淑颖盯着他,一字一句,“阿沐受不得凉,却有人将她推入湖中!”
南霁风瞳孔骤然一缩:“何人如此大胆?”
洛淑颖嗤笑,“王爷当真不知?还是明知故问?你那新婚燕尔的平妻沈依依,她入府不过三月,便已让阿沐‘不慎’落水一次,王爷的许诺,在这些手段面前,算什么?”
南霁风脸色沉了下来。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让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阴沉。
他沉默片刻,方道:“此事,本王会查清。若真是依依所为,本王定不轻饶。”
洛淑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在静室里回荡,带着刺骨的凉意,“王爷打算如何查?远去岚月国,是当着岚月王上的面,质问他的宝贝女儿?还是悄悄处置了沈依依,然后等着岚月王上起兵攻打北辰边境?”
她每说一句,南霁风的脸色就沉一分。
“南霁风,你莫要忘了。”洛淑颖的声音陡然转厉,“你这睿亲王的位置,坐得并不稳当。太子懦弱,诸皇子虎视眈眈,朝中派系林立,你手握北境兵权,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杀机。”
南霁风猛地抬眼看她,眼中终于掀起了波澜。那潭深水之下,暗流汹涌。
“洛神医,”他开口,声音嘶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自然知道。”洛淑颖毫不退缩,“我在说一个事实——在王爷心中,阿沐的分量,远不及你的宏图大业,你的江山社稷,你那高高在上的睿亲王之位!”
“放肆!”南霁风低喝,袖中拳头紧握,骨节发出咯咯轻响。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又倏地矮下去,在墙壁上投出两人对峙的、扭曲的影子。
良久,南霁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本王娶沈氏,确有不得已。但本王可以向你保证,从今往后,绝不让郡主受半分委屈。沈氏那边,本王会敲打。府中上下,本王会清理。郡主的安危,本王亲自负责。”
洛淑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摇头,眼中满是悲哀,“王爷拿什么负责?白日要上朝议政,要应付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子,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夜里,或许还要去沈氏房中,与她虚与委蛇,安抚她背后那位王上。你能有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放在阿沐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冷:“你说绝不让阿沐受委屈。可你已经让她受委屈了。您让她从明媒正娶的正妃,变成了与敌国公主平起平坐的‘平妻’。让她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让她在无数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中艰难度日。让她寒疾复发,缠绵病榻!”
“这,就是你的‘负责’?”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南霁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那身紫金蟒袍在昏黄灯下仿佛也失了颜色。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他有苦衷,想说他会弥补。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洛淑颖说的,句句属实。
他确实为了权势,娶了沈依依。他确实让秋沐受了委屈。他确实……不够在意她的安危,才会让她被人下毒而不自知。
“本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本王会改。”
洛淑颖笑了,那笑容凄凉而冰冷,“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伤了的心,补不回来。碎了的信任,拼不完整。今日说会改,明日呢?后日呢?当朝局再有动荡,又需要倚仗某方势力时,南霁风,你会不会又娶一位‘平妻’?会不会又将阿沐推到风口浪尖?”
她看着南霁风,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南霁风,我不信你。”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信你那轻飘飘的许诺,不信你那所谓的身不由己,更不信你那颗在权势与感情之间摇摆不定的心。阿沐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视她如亲生女儿。今日,我只要王爷一句实话——”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若将来有一日,你必须在阿沐与你的宏图大业之间做选择,南霁风……你会选谁?”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南霁风的脸明明灭灭。他站在昏黄的光晕里,紫金蟒袍上的四爪金龙仿佛也在光影中游动,张牙舞爪,欲择人而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洛淑颖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窗外传来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坚定:
“本王都要。”
洛淑颖瞳孔骤缩。
“德馨郡主,本王要。这天下,本王也要。”南霁风抬起头,直视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本王不会放弃她,也不会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江山。若有人胆敢伤害郡主,本王会让他付出代价。若这江山敢阻本王与郡主,本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便翻了这江山。”
静室内,灯火摇曳。
洛淑颖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执念,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翻了这江山。
好大的口气,好狂的野心。
可偏偏,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她在南霁风眼中看到的,不是虚张声势,不是夸夸其谈,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融入了骨血里的笃定。
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可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反而让她更加恐惧。一个野心勃勃、志在天下的男人,一个将感情与权势都视为囊中之物的男人,真的能给阿沐安稳的幸福吗?
今日他说都要,可来日呢?当感情与权势真的冲突到不可调和时,他真的不会舍弃阿沐吗?
洛淑颖不信。
她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了。
“王爷的野心,我见识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可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信你。”
她转身,走回桌边,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陶罐很旧,罐身刻着繁复诡异的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