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囚心(1/2)
九年。三千多个日夜。他以为自己在痛苦中煎熬,在悔恨中寻找。却不知,她同样在承受着蚀心之痛,在失去记忆的混沌中颠沛流离,甚至,被他找到后,还要被他用谎言禁锢,被他用“寒魄”之毒折磨,如今更是身怀有孕,命悬一线……
“我错了……沐沐……我真的错了……”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低低回荡,混合着灰尘腐朽的气息,令人窒息。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蜷缩在积满灰尘的、她曾经的床榻上,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眼泪滚落,迅速被粗糙的锦褥吸收,只留下深色的、小小的湿痕。可再多的眼泪,也洗刷不掉过往的罪孽,弥补不了曾经的伤害。
不知哭了多久,那压抑的哽咽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疲惫的、粗重的喘息。极致的情绪爆发后,是更深重的疲惫和空虚,海啸般席卷而来。
一夜未眠的困倦,得知真相的惊骇,深入骨髓的悔恨,对未来的恐惧和茫然……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他拖入一片黑暗的泥沼。
他就这样,脸埋在她早已没有气息的枕头里,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沾染了夜露和尘土的锦袍,在这弥漫着腐朽尘埃气息的旧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并不安稳。
他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那个春寒料峭的黄昏。她站在忘川涧边,一身素衣,面色苍白如雪,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空洞,死寂,再无半分波澜。然后,她向后一仰,像一片凋零的樱花,坠入了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涧底……
“沐沐——!”
他惊叫着醒来,猛地坐起,额上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
窗外,日头已经西斜,橙红的光线斜斜射入室内,在积灰的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寂寥的光影。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一切依旧死寂。
没有她。没有樱花。没有软语轻笑。只有满室的灰尘,和窗外荒芜的庭院,以及那架在夕照中轻轻摇晃的、破败的秋千。
南霁风怔怔地坐在床沿,胸口因噩梦和惊醒而剧烈起伏。许久,他才缓缓抬手,抹了一把脸,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床铺。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躺过的痕迹,可伸手触碰,只有一片冰冷粗糙。
他在这里睡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不知道。只知道梦里的惊恐和心碎,与醒来后面对的冰冷现实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里每一寸空气,每一粒灰尘,都在提醒他曾经的拥有和如今的失去。都在拷问他的灵魂,凌迟他的心肺。
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因姿势不变和心绪激荡,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晃了晃才站稳。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回忆却又冰冷死寂的寝室,看了一眼梳妆台,看了一眼软榻,看了一眼窗外的秋千。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踏着来时的脚印,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走出这栋尘封的小楼,走过荒草丛生的庭院。
“吱呀——”
他缓缓合拢了雪樱院的朱门,将那满院的荒芜、破败的秋千、积灰的小楼,以及里面所有鲜活的、死寂的回忆,都关在了身后。
“咔哒。”
沉重的黄铜锁,再次锁上。
他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锈蚀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荒芜的小径上。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来时的路,走向那个看似繁华、实则冰冷,却有她在的——别院的方向。
有些门,锁上了,就再也打不开了。
有些人,失去了,或许就再也找不回了。
可他不甘心。就算只有五成生机,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搏。
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也是他,唯一的救赎。
从雪樱院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整个睿王府染上一层凄艳的红,也拉长了南霁风孤零零的身影。
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前厅,而是径直走向别院的方向。
脚步有些虚浮,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心口那熟悉的、细密的刺痛感又隐隐传来,不剧烈,却如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蚀情蛊的存在,提醒着他与秋沐之间那斩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不,不是孽缘。
南霁风停下脚步,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暗红色的蛊纹在衣襟下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这是债。是他欠秋沐的债,是用九年的蚀心之痛、用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用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纠缠,也还不清的债。
“王爷。”
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南霁风转过头,看见墨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回廊的阴影里,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说。”南霁风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
墨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墨影心头便是一震。
南霁风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疲惫和颓唐。他身上的锦袍还是昨日那身,皱巴巴的,沾了灰尘,手背上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边缘还沾着雪樱院的蛛网和灰尘。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睿王爷?这分明是一个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的行尸走肉。
“王爷,您的手……”墨影低声提醒。
南霁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仿佛才感觉到痛,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无妨。”他淡淡道,“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还没头绪。”墨影应下,却又迟疑了一下,“王爷,若真查出什么……”
“杀。”南霁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凡是与当年之事有关者,不论是谁,格杀勿论。”
“是。”墨影心头一凛,躬身领命。
他知道,王爷这是动了真怒。九年前王妃跳崖之事,一直是王爷心中的一根刺,如今这根刺不仅没拔出来,反而扎得更深,连皮带肉,鲜血淋漓。
“还有,”南霁风转身,望向别院的方向,夕阳的余晖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绝的冷硬,“加强别院的守卫。从今日起,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别院半步。尤其是……外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字字如冰。
墨影心头又是一震。王爷这是要彻底将王妃保护起来,或者说,囚禁起来?
“王爷,沈王妃那边……”他试探着问。
“派人盯紧她。”南霁风淡淡道,“她若有任何异动,不必回禀,就地格杀。”
“是。”墨影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骇。
沈依依,王爷明媒正娶的平妻,背后站着整个岚月国。王爷竟下令,若有异动,就地格杀?
这是要彻底与岚月国撕破脸了。
“王爷,岚月国那边……”墨影忍不住提醒。
“本王自有分寸。”南霁风打断他,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另外,派人去查洛淑颖这九年的行踪。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一桩一件,全部给本王查清楚。”
“洛神医?”墨影一愣,“王爷怀疑她?”
“不是怀疑。”南霁风转过身,看向墨影,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显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格外幽暗,“是确认。确认她到底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墨影心头一跳。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洛神医不是王妃的师父吗?九年来,她一直在寻找王妃的下落,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为何王爷反倒要查她?
“下去吧。”南霁风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没有要紧事,不要来打扰本王。”
“是。”墨影压下心头的疑惑,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南霁风独自站在回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暮色吞噬,整个王府渐渐沉入黑暗。
远处,灯火次第亮起。丫鬟仆役们开始掌灯,准备晚膳,各院的夫人、侍妾们也陆续开始活动,等待王爷的传唤。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心,他的人,他所有的思绪,此刻都系在别院那个小小的院落里,系在那个他爱了十年、负了九年、如今又用谎言囚禁起来的女人身上。
沐沐。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心口那熟悉的刺痛感又清晰了几分,像是蛊虫在回应他的呼唤,又像是在提醒他,他们之间那斩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不,不是孽缘。
南霁风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昨日手背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痛。
这是债。是他欠她的。用命,用血,用余生,也还不清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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