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囚心(2/2)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别院走去。
别院在王府最僻静的东南角,与主院相隔甚远,平日里少有人来。院墙高耸,门禁森严,只有几个心腹侍卫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是南霁风特意为秋沐准备的“牢笼”。美其名曰养病,实则是将她与世隔绝,牢牢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王爷。”守门的侍卫见是他,连忙躬身行礼。
南霁风点了点头,没有停留,径直推门而入。
院中很静。几株老树在暮色中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树下石桌上落满了枯叶,石凳上空无一人。只有正屋的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寂。
南霁风在院中站了片刻,看着那窗中透出的光,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惶恐。
他该怎么面对她?
告诉她,他就是那个负了她的夫君?告诉她,这九年他找她找得发疯?告诉她,他给她下了“寒魄”之毒,用她的命威胁洛淑颖?告诉她,她体内有蚀情蛊的子蛊,每月十五都要承受蚀心之痛,而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不。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洛淑颖说得对,沐沐的身体经不起刺激。她有孕在身,又身中寒毒,心脉受损,若此刻告诉她真相,无异于将她推向绝路。
他只能等。等洛淑颖解了蚀情蛊,等她身体好一些,等孩子平安生下来……然后,再告诉她一切,让她选择。
是去,是留,他听她的。
可若她选择离开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揉捏,几乎要将他捏碎。
南霁风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身旁的老树,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蚀情蛊发作了。
不是十五,不是月圆之夜,它却发作了。
是因为他心中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吗?恐惧她会离开,恐惧她会恨他,恐惧他会再一次失去她?
“王爷?”守门的侍卫听到动静,连忙上前,却被他挥手制止。
“退下。”南霁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侍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躬身退下,将院门轻轻合拢。
院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他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南霁风靠着老树,缓缓滑坐在地。他闭上眼,任由那蚀心之痛在四肢百骸蔓延,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他的血肉,又像是有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经脉里游走。
痛。撕心裂肺的痛。
可这痛,比起他心中的恐惧和悔恨,又算得了什么?
这九年,每月十五,他都要经历这样的痛。痛到极致时,他曾想过死,想过一了百了。可每次熬过去,他又会想,沐沐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承受着同样的痛?
他以为她死了。以为她跳下忘川涧,尸骨无存。所以他恨,恨洛淑颖,恨那些害她的人,也恨自己。
可如今他知道,她没死。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只是忘了前尘往事,忘了他是谁,也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纠缠。
这本来是好事。忘了,就不会痛了。
可偏偏,她体内有蚀情蛊的子蛊。每月十五,她还是会痛。可她却不知道这痛从何而来,不知道这痛是因为谁。
而他,这个罪魁祸首,这个负了她、害了她、如今又将她囚禁起来的男人,却在她痛的时候,不在她身边。不仅不在,还给她下了另一种毒,用她的命,威胁她师父为他解蛊。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嗬……嗬……”南霁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在寂静的院中回荡,比哭还难听。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落入尘土,很快消失不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可他的伤心,他的悔恨,他的绝望,又岂是几滴眼泪能够洗刷的?
不知过了多久,心口的剧痛终于缓缓退去,只留下一片麻木的空洞。南霁风靠在老树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正屋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
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她坐在灯下,似乎在看书,又似乎在发呆。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窗纸上,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寂。
南霁风痴痴地看着那影子,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缓缓站起身。
他拍去身上的尘土,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袍,又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平静一些。
然后,他抬步,朝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门走去。
“吱呀——”
门被推开,屋内的暖意和灯光一起涌出来,将站在门外的南霁风笼罩其中。
秋沐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见是他,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你回来了。”她轻声道,声音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柳梢。
南霁风站在门口,看着灯下那张清丽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平静无波的笑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是这样的笑容。完美,得体,无可挑剔。可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九年前,她在他面前,就是这样的笑容。九年后,她忘了一切,在他面前,还是这样的笑容。
仿佛这九年时光从未流逝,仿佛他们之间那些爱恨纠缠从未发生。她还是那个端庄娴雅、贞静守礼的德馨郡主,他还是那个野心勃勃、心机深沉的睿王爷。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沐……”南霁风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可那个“沐”字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又咽了回去。
“怎么站在门口?快进来,外面冷。”秋沐见他不动,便走上前来,很自然地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秋沐的手很凉,指尖带着深秋的寒意,轻轻触碰到南霁风的手腕皮肤时,激得他微微一颤。
这细微的颤抖没有逃过秋沐的眼睛,她抬起眼帘,目光从两人相触的手,缓缓上移,落在了南霁风的脸上。
这一看,她不由得怔了怔。
眼前的南霁风,与平日那个衣冠楚楚、威严矜贵的睿王爷判若两人。他身上的紫金锦袍皱巴巴的,沾着灰尘和蛛网,下摆甚至被什么勾破了一小道口子。
手背上带着擦伤和暗红的血痂,额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额前,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狼狈。
像是与人打了一架,又像是在哪里枯坐了一夜,沾了满身尘灰与颓唐。
秋沐的心轻轻一揪。堂堂睿亲王,在京城,在这王府里,谁敢把他“欺负”成这副模样?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还是……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没有多问,只是更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往屋里带。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有些冰凉,甚至在她握住时,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手这么凉,站在风口作甚?”秋沐的语气带着些轻柔的责备,像寻常妻子埋怨晚归的丈夫不知添衣。
她牵着他走到屋内,按他在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坐下,转身去斟茶。
借着转身的间隙,她的指尖,状似无意地,飞快地从他腕间滑过。只是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扶他落座时的自然动作。
但她的心,却微微沉了下去。
脉象浮而略急,中取涩滞,沉取……却有一种古怪的虚浮空荡之感。不似寻常风寒体虚,也不像受了内伤,倒像是……某种很奇特的、侵蚀心脉的阻滞之象,但又夹杂着一种外来的、阴寒的毒性,与阻滞之象并非同源,却诡异地纠缠在一起。
这脉象,好生奇怪。她行医多年,竟有些拿不准。
秋沐面上不显,捧着温热的茶盏走回来,递到南霁风手边。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她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关切地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声音放得更柔,“王爷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弄得这般……风尘仆仆的?”
南霁风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避开了她清澈探究的目光。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去……处理了些旧物,地方偏僻,积灰多了些。”
旧物?秋沐心中微动。是雪樱院么?她入府后虽深居简出,却也隐约听说过王府西北角有个封禁多年的院落。难道他今日是去了那里?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放在膝上的手,那手背的伤口有些狰狞。“手上的伤,可要上些药?我那里有调配好的金疮药,效用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