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蒲团(1/2)
“不必,小伤而已。”南霁风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不想让她多看。这伤口是他昨夜失控时砸柱子所致,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痕迹,更怕她追问缘由。
他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眉宇间的憔悴和眼底翻涌的情绪。茶的清香稍稍抚慰了他紧绷的神经,但心口那隐隐的、蛊虫带来的钝痛,以及更深沉的、源于内心的绞痛,却未曾消减分毫。
秋沐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再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屋内一时只闻他轻啜茶水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她看得出他很累,不只是身体的疲惫,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以及某种深沉的、难以化开的郁结。这让她心中那点因脉象而起的疑虑,又添了几分。
“王爷,”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闲聊,“我今日闲来无事,翻看医书,看到一种南疆奇蛊,颇为有趣,名曰‘蚀情’。说是雌雄双生,同生共死,中蛊者若负心,每月月圆便会受蚀心之痛。”她顿了顿,唇角甚至弯起一点极淡的、像是纯粹感到新奇的笑意,“世上竟真有这般玄奇的蛊虫么?王爷见多识广,可曾听过?”
“哐当——”
南霁风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盏盖与杯身磕碰,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浑然未觉。
他倏地抬起眼,看向秋沐。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剧烈震荡,瞳孔骤缩,里面翻涌着惊骇、恐慌,以及一丝猝不及防被戳破隐秘的狼狈。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你……从何处看到此书?”他的声音紧绷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秋沐将他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疑云更浓,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婉的无辜。
她微微偏头,似在回想:“就在那边书架,一本讲奇闻异志的杂书上瞧见的。写得神乎其神,我倒觉得,许是乡野怪谈,当不得真。”她笑了笑,目光纯净,“王爷反应怎如此大?莫非……这蛊虫真的存在?”
南霁风紧紧攥着茶盏,指节泛白。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连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已勉强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沉稳之下,裂痕宛然。
“不过是些荒诞传闻,”他声音低沉,带着刻意的平淡,“南疆巫蛊之术,向来诡秘,以讹传讹居多。你身子弱,少看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费神。”
“王爷说的是。”秋沐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的小几旁,背对着南霁风,拿起火折子,似乎想去拨亮那盏光线有些昏暗的纱灯。
借着衣袖的遮掩,她的指尖轻轻一弹,一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悄然落入了小几上那碟未动过的点心里。那粉末无色无味,遇水即融。
然后,她转过身,端起点心碟子,走回南霁风身边,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柔浅笑:“说了这会子话,王爷想必也饿了。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桂花酥,甜而不腻,王爷尝尝?”
她的笑容依旧完美,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一问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仿佛她丝毫没有察觉他瞬间的僵硬和失态,更没有注意到,在他那故作平静的外表下,那剧烈起伏的胸口和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盖的惊涛骇浪。
南霁风看着递到面前的点心,又抬眼看向灯下温柔浅笑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裙,乌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却更显出一种楚楚动人的风致。
她就这样望着他,眼神清澈,笑容温婉,仿佛他只是她依赖的夫君,而她只是关心他是否疲惫,是否饥饿的寻常妻子。
可不知为何,在这温暖如春的室内,对着她如此温婉的笑靥,南霁风却感到一股寒意,细细密密,从脊椎骨爬升上来。
他看不透她。九年未见,失忆重逢,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此刻,面对她澄澈的眼眸和无可挑剔的关切,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沉的、无力的恐慌。
他缓缓伸出手,从碟中拈起一块桂花酥。指尖触及点心微温的表面,那温度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好,”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将点心送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直直坠入心底。
秋沐依旧微笑着看着他,看着他咀嚼,咽下。然后,她接过他手中空了的茶盏,柔声道:“王爷累了一天,早些沐浴安置吧。我已让人备好了水。”
南霁风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太多秋沐此刻无法理解,也不愿去深究的情绪。
然后,他起身,走向内室的净房。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
直到净房的门轻轻合拢,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秋沐脸上那温婉完美的笑容,才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为他把脉的指尖,又抬眼,望向净房的方向,眼中一片沉静的深思。
脉象有异,绝非寻常。
而他方才听到“蚀情蛊”三字时的反应……更是欲盖弥彰。
桂花酥里的“安神散”分量很轻,只会让人更容易放松、入睡,有助于他疲惫的身心得到休息,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但有些事,恐怕不能再等,也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了。
秋沐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深秋夜寒的风立刻灌入,吹散了一室暖意,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需要想办法,查一查那所谓的“蚀情蛊”,以及……她体内那阴寒奇特的“寒魄”之毒,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这一切,或许都绕不开一个人——她那位,似乎知晓许多内情,却同样语焉不详的师父,洛淑颖。
夜色渐深。
秋沐早早便歇下了。她侧卧在床榻内侧,面向墙壁,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然入睡。实则,她正凝神静听着内室的动静。
净房的水声早已停歇。南霁风沐浴完毕,换了干净的寝衣,在外间榻上枯坐了片刻,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起身,放轻脚步,走入内室。
他没有立刻上榻,而是在床边站了许久。秋沐能感觉到他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凝视,仿佛要透过锦被,将她整个人看穿。
秋沐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一动不动,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许。她不确定他是否发现了桂花酥里的“安神散”,也不确定他此刻心中在盘算什么。
半晌,她感觉到床榻另一侧微微下陷。南霁风在她身侧躺下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秋沐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那股独属于南霁风的、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水汽的气息。这气息并不难闻,甚至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可此刻,却让秋沐浑身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她等了一会儿,身侧的人没有动静,呼吸也渐渐平缓,似乎真的睡着了。
秋沐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安神散起效了?还是他真的疲惫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懈的刹那,身侧的人忽然动了。
不是侵略性的靠近,而是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朝她这边挪了挪。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臂,带着试探和迟疑,轻轻地、轻轻地,从她颈下绕过,将她整个人,极其轻柔地,揽入怀中。
秋沐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的怀抱很宽厚,手臂坚实有力,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带着令人心慌的炽热。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温热潮湿的气息。
这个拥抱并不带任何情欲,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无限怜惜和惶恐的守护,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稍稍用力就会碎裂。
可秋沐却感到一阵强烈的抵触和不适。这感觉并非全然陌生,似乎源自身体深处某种本能的排斥,以及对这种过于亲密接触的陌生与警惕。
“别……”她下意识地、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身体微微扭动,想要挣脱。
身后的手臂瞬间僵住。南霁风的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地、带着万般不舍地,松开了手臂,重新退回到原本的位置。
那股温热和禁锢感消失了,秋沐心头一松,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空落。
但很快,更强烈的困意袭来。她悄悄在桂花酥里下的安神散分量不重,却也足以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感到疲惫。加上南霁风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似乎也有某种安神的效果,秋沐的眼皮渐渐沉重,意识开始模糊。
朦胧中,她感觉到身侧的人似乎并没有重新睡去。他似乎坐起了身,然后,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凉风,缓缓拂过她的面颊和身体。
是扇子。
他拿了扇子,在为她打扇。
盛夏的暑气在入夜后并未完全消散,屋内虽放了冰盆,仍有些闷热。这徐徐的凉风,恰到好处地驱散了燥热,带来舒适。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