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蹦跶(1/2)
秋沐便引着洛淑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王府西侧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是下人房所在,比之主院的雕梁画栋、花木扶疏,这里显得简陋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皂角和廉价油脂混合的气息。
姚无玥独自住在一间最角落的屋子,是秋沐当初特意安排的,图个清静。此刻,那扇单薄的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线。
秋沐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扉。
“谁?”里面传来姚无玥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警惕。
“无玥,是我。”秋沐温声道。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姚无玥在起身。很快,门从里面被拉开,姚无玥扶着门框站着,依旧是那副瘦削沉默的模样,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干净平整。
“夫人。”他微微躬身,目光落在秋沐身后的洛淑颖身上时,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侧身让开,“请进。”
屋子很小,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放着些零碎物品。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到了纤尘不染的地步,连那唯一一张木桌的桌腿都像是被反复擦拭过,泛着陈旧却干净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味,混合着陈旧木头和泥土的气息。
“无玥,这位是我师父,洛神医。”秋沐介绍道,“我请她来,帮你瞧瞧腿。”
姚无玥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洛淑颖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压抑的复杂,并非全然是病人对医者的期盼,更像是在辨认,在评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洛淑颖也在看他。从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仿佛带着穿透力,不仅在看他的腿,更在看这个人,看他的筋骨,看他的气息,看他身上每一处不协调的细节。
四目相对,姚无玥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随即是更深沉的晦暗和了悟。他复又低下头,声音嘶哑低沉:“属下贱躯,不敢劳烦神医。”
“无妨。”洛淑颖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医者父母心,既遇上了,看看也无妨。你且坐下。”
姚无玥沉默片刻,依言缓缓坐回椅子上。他默默挽起左腿的裤管,露出小腿。
秋沐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伤腿,可每次看到,心头仍会一悸。那小腿瘦得皮包骨头,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几乎看不到肌肉的轮廓,与另一条健康的小腿对比鲜明。脚踝处有一道陈年旧疤,扭曲狰狞,向四周延伸出蛛网般的细微裂痕,像是曾经整个脚踝都被巨力碾碎过。整条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萎缩和死寂状态。
洛淑颖上前,蹲下身,伸出两指,在姚无玥的小腿和脚踝处轻轻按压,又捏了捏他脚背和脚趾的骨骼。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眉头却随着检查,越蹙越紧。
“这伤……”她抬眼,看向姚无玥,目光锐利如电,“是被人用阴柔狠辣的内力,生生震断了足三阴、足三阳六条主要经脉,又未及时接续,导致气血无法下行,肌肉筋骨因缺乏濡养而逐渐萎缩坏死。”
姚无玥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那扶着椅子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不仅如此,”洛淑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冷意,“震断你经脉之人,内力中似乎还带了一种奇特的寒毒。这寒毒随着经脉断裂,侵入骨髓,使得伤势雪上加霜,寻常药物根本无法温养,反而会刺激寒毒,加重痛苦。你这腿……每到阴雨天,或寒气重时,是否疼痛入骨,如千万钢针穿刺,且从骨缝里透出寒意?”
姚无玥猛地抬头,看向洛淑颖,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骇。她说的,分毫不差!那种痛,那种冷,如同跗骨之蛆,伴随了她这么多月!多少个雨雪之夜,她痛得恨不得将这条腿砍掉!
“是……是。”她声音干涩,嘶哑地承认,看向洛淑颖的目光已带上了敬畏。
这位神医,仅凭几下按压,便道尽他十年苦楚,绝非寻常医者。
洛淑颖缓缓站起身,拿出随身的绢帕,擦了擦手,神色凝重地看着姚无玥:“下手之人,是存心要你这条腿彻底废掉,且让你余生都活在痛苦折磨之中。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
秋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虽看出姚无玥腿伤严重,却不知其中还有如此歹毒的寒毒!震断经脉已是极残忍,还要附上寒毒,令人日夜受折磨……
南霁风为了困住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该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师父,那……这腿,可还有救?”秋沐急切地问,看向姚无玥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
洛淑颖没有立刻回答。她沉吟良久,目光在姚无玥那死寂的脸上和萎缩的伤腿上来回扫视,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难。”她吐出一个字,看到秋沐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又补充道,“但也并非全无希望。”
秋沐眼睛一亮:“师父有办法?”
“办法是有,但过程极为痛苦,且耗时漫长。”洛淑颖看向姚无玥,语气严肃,“需先以金针过穴之术,辅以烈性药物,将侵入骨髓的寒毒一点点逼出。此过程如刮骨疗毒,痛楚非常,且需每日施针,持续至少三月。寒毒拔除后,再以‘续断膏’外敷,内服‘生肌造血丸’,徐徐温养断裂萎缩的经脉和肌肉。但即便一切顺利,你这腿也绝无可能恢复如初,能勉强行走,不靠拐杖,已是万幸。且治疗期间,稍有差池,寒毒反噬或药力冲突,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危及性命。”
她看着姚无玥,一字一句问道:“如此,你可还愿治?”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撕扯着沉闷的空气。
姚无玥低着头,看着自己那萎缩丑陋的伤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秋沐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洛淑颖都准备转身离开。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死寂、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火苗,那火光灼灼,竟让秋沐心头一震。
“治。”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只要有一线希望,能再站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多大的痛苦,我都受得住。”
她说这话时,目光并非看着洛淑颖,而是越过她,似乎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充满恨意与执念的所在。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秋沐,那眼中复杂的情愫翻涌,有感激,有愧疚,有难以言说的痛楚,最终化为深深的一揖,几乎将头低到尘埃里:“多谢……阁主。多谢神医。此恩……姚无玥,永世不忘。”
秋沐连忙上前虚扶:“无玥快别这样。能治就好,能治就好。”她是真心为姚无玥高兴,也为自己能帮上一点忙而欣慰。
毕竟,姚无玥的腿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救她。
洛淑颖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既你已下定决心,那便从明日开始。我会每日来为你施针。在此期间,你需戒酒,戒荤腥,戒一切生冷之物,情绪亦不可有大起大落。可能做到?”
“能。”姚无玥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好。”洛淑颖不再多言,转向秋沐,“阿沐,我们回去吧。她需要休息,我也需回去准备明日施针所需之物。”
秋沐点头,又安慰了姚无玥几句,这才跟着洛淑颖离开。
走出那间简陋的屋子,阳光有些刺眼。秋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姚无玥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望着门外,目光悠远而决绝,不知落在了何处。
“师父,”秋沐轻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她的腿……真的能治好吗?您说的那些痛苦……”
洛淑颖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深沉:“尽人事,听天命。她意志坚定,是好事。但能否熬过那刮骨疗毒之痛,能否坚持到最后,还未可知。”她顿了顿,看向秋沐,眼神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示,“阿沐,你心善,是好事。但人心叵测,尤其是这睿王府中,你需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姚无玥……伤势蹊跷,你莫要过于亲近,更莫要轻易陷入。”
秋沐心头一凛,点了点头:“徒儿记下了。”她知道师父是为她好,这王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姚无玥的出现本就突兀,如今看来,背后恐怕更有隐情。到秋沐所居的主院时,洛淑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秋沐,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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