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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想花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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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还有另一件事,发生在萨卡兹的居住区。

杰拉尔德——或者说,霍斯特·蒂芬达尔——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抵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了很多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

他曾是卡兹戴尔内战中的雇佣兵。他曾在特蕾西娅殿下的旗帜下战斗,相信萨卡兹终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家园。但那些年流了太多血,他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最终选择了离开。他带着愿意跟随他的人,一路逃亡,最终来到了这座修道院。

十年。他在这里当了十年的猎户。他学会了种地,学会了修补屋顶,学会了在冬天来临之前储存食物。他甚至学会了笑——那种真正从心底涌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

但这一切在拉特兰使者到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崩塌。

不是因为拉特兰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带来的条件——那条“乐园不容萨卡兹”的律法——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将修道院砍成了两半。不是物理上的切割,而是精神上的撕裂。萨科塔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萨卡兹们开始躲在自己的居住区不愿出门。那些曾经在花圃旁一起谈笑的午后,那些曾经在篝火旁一起分享食物的夜晚,都变成了需要小心翼翼回避的记忆。

杰拉尔德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不是因为他想走。而是因为他的存在,会给其他人带来危险。他是被拉特兰公证所通缉的罪犯,有三十多项罪名记录在案。如果拉特兰决定追究,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整个萨卡兹群体都会被牵连。

他之前并不知道拉特兰的特勤部队已经包围了修道院。他是从克莱芒口中得知的。克莱芒在点燃圣堂之前,曾来找过他,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说:“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克莱芒没有说“他们”是谁。杰拉尔德也不需要问。

如果只有鲜血能让这一切结束,那么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杰拉尔德站起身来,将匕首握紧。他没有回头看那间住了十年的屋子,也没有去确认那些还在沉睡中的孩子们的面孔。他知道,如果他看了,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克莱芒在圣堂废墟中找到了他。

两个男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对视。杰拉尔德没有说话,只是将匕首递了过去。克莱芒接住了。他的手指颤抖着,但他没有拒绝。

杰拉尔德最后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请克莱芒转告斯特凡诺主教:谢谢,我很抱歉。他请克莱芒照顾好莱蒙德,那个年轻人容易冲动,需要有人在旁边拽着他。他请克莱芒告诉福尔图娜,这不是她的错。

然后他走了。

当克莱芒抱着那颗用布包裹的头颅出现在拉特兰特使面前时,他的面孔惨白如纸,手指被血染成了深红色。他的嘴唇颤抖着,但他还是把那些话说了出来。

“罪人霍斯特·蒂芬达尔自愿献上的头颅。罪人已承认所有恶事都是其一人所为,所有罪名都由其一人承担。如今首恶伏诛,剩下的只是一群流民,不足挂齿。”

费德里科接过那颗头颅。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普通证物。他戴上了薄手套,将头颅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他说。

只有这三个字。但克莱芒注意到,费德里科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视线从头颅上移开,落在了窗外。窗外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边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蓝色,像被谁用湿布轻轻擦拭过的痕迹。

费德里科知道。这个“知道”,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一个承诺。他会将这件事纳入他的思考、他的判断、他的行动。他会记得有一个萨卡兹猎户,为了保护他的族人,割下了自己的头颅。

他会记得,杰拉尔德曾经活过。

但杰拉尔德的牺牲真的起了作用吗?费德里科也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在他赶到之前,奥伦已经召集了特勤部队,准备围剿修道院内的所有萨卡兹。是费德里科用鸣铳示警和强硬的命令,才将部队拦在了外面。如果没有费德里科,杰拉尔德的头颅可能只会成为奥伦手中的又一份“证据”。

然而,费德里科之所以能及时赶到、及时做出判断,正是因为杰拉尔德的行为——那颗头颅、那个“自首”、那个将所有罪名揽于一身的姿态——给了费德里科一个停止追查的理由。拉特兰要的是“罪人”,杰拉尔德给了他们一个。在律法的层面上,此事可以了结了。

费德里科不认为这个逻辑是完美的。但他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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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凡诺主教没有去参加那次晨会。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陈旧的笔记本——那是一位曾经在此借住的修士留下的手记。他已经读完了最后一页,手指还停留在封皮上,感受着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痕迹。

笔记本的作者是一位名叫蕾缪安的访客——不是那位枢机辅佐官,而是另一位同名者,一位在更早的年代来到这座修道院的修士。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然后在某一天悄悄离开,只留下了这本笔记。

在笔记的结尾,她写道:

“我为得见这样一处善人的乐园而深感欣慰,可与此同时,我也难以抑制地想到这样的问题:这样一处不适应土壤的奇迹,是否真的能长存于这片大地之上?”

斯特凡诺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他曾经相信,这座修道院是乐园。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在这里,萨科塔与萨卡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相处。他们争吵过,误解过,甚至怨恨过——但最终,他们总是能找回那种相互扶持的默契。不是因为律法的约束,不是因为信仰的指引,而是因为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荒原上,他们只有彼此。

但现在,这道裂痕已经无法修补了。

不是因为拉特兰使者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带来了那个条件。那个条件像一把楔子,钉进了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缝隙,将它撑开,撑大,直到彻底撕裂。

斯特凡诺意识到,他必须做出选择。不是“回不回去”的选择——那个选择已经被做出了。而是“以何种姿态回去”的选择。是作为一位带领残存的萨科塔回归乐园的主教,还是作为一个承认自己失败、需要赎罪的罪人。

他选择了后者。

他决定独自徒步前往拉特兰。不带随从,不带物资,只带着这本笔记本和自己的信仰——或者,对信仰的疑问。

“我需寻回我的信仰,”他对蕾缪安说,“倘若有朝一日偿清我的罪过,或许我便可以找回我的拉特兰。”

蕾缪安没有阻止他。她从共感中感受到了这位老人的决心——那种经过漫长挣扎之后终于做出的、不可动摇的决定。她只是说:“那么,我祝福您。”

斯特凡诺转过身,迈开了脚步。他的步履蹒跚,脊背弯曲,但他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修道院的晨会正在进行。居民们领到了掺了花粉的无酵饼和酸涩的葡萄酒。主教在祷词中宣布,安布罗修修道院同意返回拉特兰。

一些人将与他们同行。另一些人将独自离去。

与此同时,在修道院的另一侧,斯普莉雅独自看守着福尔图娜。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守在门外,而是走进了房间,在福尔图娜对面坐下。

两个女人沉默了很久。斯普莉雅看着福尔图娜头上的兜帽,看着她紧握守护铳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眼帘。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逃课,顶撞老师,把所有的规矩都当作枷锁。是蕾缪安一次次把她从那些“小房间”里揪出来,没收她的无人机,押着她去上课。那时候她觉得蕾缪安是多管闲事的混蛋。现在她知道,那是有人在乎你的时候才会做的事。

斯普莉雅不在乎福尔图娜。她们认识才几天。但她知道福尔图娜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堕天者的身份,在拉特兰永远低人一等的处境,一辈子戴着兜帽生活,一辈子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那不是福尔图娜应该承受的惩罚。她只是犯了错。不是恶意的错,不是蓄意的错。但律法不看动机,只看结果。

斯普莉雅想到了那个萨卡兹女人,赫曼——那个为了养活两个捡来的孩子,从自己嘴里省口粮、偷偷打猎、最终变成了怪物的女人。她在被费德里科发现之前,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斯普莉雅是在调查地窖时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福尔图娜。

“我出去一趟。你待在这里别动。”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在转角处停下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通讯器。

“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后院侧门,半小时后。把那辆补给车开过去。”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不确定。”斯普莉雅说。“但就这样吧。”

她挂断通讯,将通讯器塞回口袋,转身走回了房间。福尔图娜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丝恐惧——不是对斯普莉雅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走吧。”斯普莉雅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送你出去。”

福尔图娜愣在那里。斯普莉雅没有解释。她只是拉开门,示意福尔图娜跟上。她们穿过走廊,穿过侧门,穿过那条被荒草掩埋的小路。补给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引擎低声轰鸣。

“你为什么要帮我?”福尔图娜问。

斯普莉雅没有回答。她将一袋干粮塞进福尔图娜手里,又递给她一张折叠的地图。“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你会遇到一群萨卡兹。他们在等你。”

福尔图娜还想说什么,但斯普莉雅已经转过身去。

“别谢我。”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不值得你谢。”

她走回修道院,脚步很快,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如果蕾缪安在这里,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不是因为她多愁善感,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规则不值得遵守。

莱蒙德站在萨卡兹居住区的入口,看着那些正在收拾行囊的面孔。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杰拉尔德曾经告诉过他,萨卡兹不是不会流泪的种族,只是他们流泪的时候,不需要让别人看见。

赫曼的双胞胎还在睡觉。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曾经偷偷喂养他们的女人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总是在圣堂里种花的叔叔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妈妈昨晚回来看过他们,给他们留下了一条毯子。

那条毯子是从哪里来的?赫曼在变异的间隙,用残存的人类意识,从修道院的旧物仓库里翻出来的。它曾经属于某位已故的萨科塔居民,毯子上绣着拉特兰常见的花纹——圈圈和长翅膀的小人。她将毯子盖在孩子们身上时,手指已经长出了鳞片,但她还是努力控制着力道,没有弄醒他们。

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后她跟着奥卢斯——那个来自伊比利亚的教士,那个自称曾在此学习、如今却与深海教会为伍的人——消失在了荒野中。她不再是萨卡兹,不再是人类。但她至少让孩子们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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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启程的那天早晨,风很大。

移动地块在燃料的驱动下缓缓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沙尘从地面扬起,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昏黄的雾。修道院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艘正在驶离港口的巨轮。

费德里科独自站在被烧毁的圣堂中。

火灾的痕迹已经经过了简单处理,焦黑的断壁残垣暴露在天光之下。彩绘玻璃的碎片在地上闪烁着彩色的光芒,像一地破碎的宝石。倒塌的圣像横卧在地板上,断臂落在两侧,仿佛一个被截断的拥抱。

克莱芒的那朵花还在。

费德里科蹲下身,凝视着它。花茎折断了,花瓣被火焰燎烤得焦黑蜷缩,伤痕累累。但它还活着。在所有人都认为它应该死去的时候,它还活着。

他想起了克莱芒的话。

“这不是我想要的那一朵。”

为什么不是?因为它不够完整?因为它带着伤痕?因为它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已经不再是它从前的样子?

费德里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他的头脑可以逻辑推理,可以计算概率,可以制定方案。但面对这样一朵花,面对这样一个问题,他的思维陷入了一种陌生的停滞。不是空白,而是一种类似于困惑的东西——他意识到,有些东西无法被计算,无法被分析,无法被归类。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朵花的花瓣。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在他身后,那个被称为“通缉犯”的女人曾经站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阿尔图罗早已离开了这座修道院。她被莱塔尼亚选帝侯的使者接走了——那位佩戴纹章的女人在修道院外围等待了整整一夜,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阿尔图罗来此地的目的,从来不是干预,而是倾听。她的源石技艺能够通过琴声触及他人的情感深处,但她极少主动施加影响——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她更像一个收集者,收集那些在绝境中迸发的、真实而强烈的情绪,将它们转化为旋律,储存在记忆中。克莱芒的花、杰拉尔德的匕首、福尔图娜的哭泣、斯特凡诺的祈祷——这些声音都被她带走了,将来会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被重新演奏出来。

这不是帮助,也不是伤害。这是见证。

费德里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根据拉特兰律法,阿尔图罗的行为——利用源石技艺干涉他人意志——已经构成了通缉的条件。但此刻她没有出现在他的射程范围内。此刻,他面前只有一朵残花。

费德里科站起身来,将那朵花留在原处。

他走出圣堂,走进晨光中。修道院正在缓缓移动,荒原在脚下后退。远处的天际线上,拉特兰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金光正在扩散。

他不知道那里是否真的是乐园。

但他知道,如果乐园存在的意义仅仅是让一部分人获得幸福,而让另一部分人被排除在外,那么这座乐园就是不完整的。正如那朵花——它还在,但它的伤痕永远无法被抹去。

那是否意味着它不再是一朵花?

费德里科没有答案。但他开始意识到,有些问题比答案更重要。

修道院在荒原上缓缓前行,载着它的居民,载着他们的记忆与伤痕,驶向那个被称为“乐园”的地方。有人会到达那里,有人会在途中离开。有人会找到他们想要的,有人会发现那里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模样。

但在那之前,他们还在路上。

斯特凡诺主教已经走远了。他的身影在晨光中缩小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荒原的尽头。他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达拉特兰。他只知道,这条路必须由他自己走完。

莱蒙德站在萨卡兹队伍的最前方,背对着修道院。他没有回头。福尔图娜站在他身旁,兜帽遮住了那对黑色的角。他们将要一同踏上另一条路,去寻找一个萨卡兹可以安身的地方。也许找不到。也许永远找不到。但他们必须走下去。

赫曼的双胞胎在修道院的儿童房里醒来。他们不知道妈妈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只知道,身上的毯子很暖,上面有好看的图案。他们决定把它借给那个“睡着了的叔叔”——克莱芒,此刻正躺在修道院的医护室里,昏迷不醒。他的身体在吃下那些东西后并没有变异,但肺部出血和撞击造成的伤势让他始终没有醒来。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醒。

克莱芒种的花,大部分都死了。有一朵还活着,被压在那尊倒塌的圣像下。

花还在。

虽然它伤痕累累,面目全非。

但它还在。

费德里科将这一幕记在心里。不是作为执行者的报告,不是作为圣徒的见证,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还在学习如何成为人的人——的记忆。

他不知道这朵花能开多久。也许明天就会凋谢。也许能撑过这个冬天。

但他知道,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它就在持续地、无声地质疑着克莱芒的那句话。

“伤痕一旦出现就无法修复。”

也许是的。但那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费德里科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修道院的主控室。那里还有工作等着他。任务还没有完成。危机还没有过去。教宗给他的那份名单上,还有其他人名需要他去寻找。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风从背后推着他,沙尘在他的黑色光翼上凝结成细小的颗粒。

在他身后,那朵残花在风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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