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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转型阵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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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惊蛰已过,但长白山草北屯的春天来得特别迟。合作社大院里的积雪还没化完,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滴着水。会议室里却热火朝天——不是炉火的热,是争论的热。

会议的主题很沉重:合作社今年怎么干?

摆在桌上的账本显示,去年(1989年)合作社总收入十八万五千元,比前年增长不多,但支出高达二十一万,净亏两万五。这是合作社成立六年来第一次亏损。

亏损的原因很多:暴风雪救灾花了三万,北山古遗址保护花了两万,民族文化节花了两万,再加上物价上涨、工资提高……林林总总,入不敷出。

但更深层的问题是:合作社的传统收入来源——狩猎和采参——正在萎缩。去年狩猎收入只有四万,不到高峰时的一半;采参收入三万,也比前年少。而新开发的旅游、手工艺、药材种植等,虽然增长,但基数小,填补不了缺口。

曹大林看着账本,眉头紧锁。会议室里坐着合作社的核心成员:吴炮手、张大山、孟库、王经理、刘二愣子、赵强、孙小虎,还有几位老社员代表。

“都说说吧,今年咋整?”曹大林开口。

王经理先发言,他是管钱的,最着急:“我的意见是,砍开支。旅游宣传费砍一半,文化传承基金暂停,护卫队经费减三成。先保证基本运转,等经济好转再说。”

这话一出,孟库就反对:“文化传承基金不能停!鄂伦春的几个老艺人,就靠这点钱带徒弟。停了,手艺就真断了。”

刘二愣子也反对:“护卫队经费不能减!北山八万亩的责任区,十几个人巡护,本来就紧张。再减经费,装备更新不了,训练搞不了,怎么保护?”

张大山担心药材种植:“去年种的五十亩黄芪,因为雪灾冻死一半。今年要补种,还要扩大,需要钱。”

孙小虎负责旅游,也有难处:“旅游是咱们的新增长点,去年收入五万,今年预计能到八万。但宣传不能少,少了没人来。”

各说各的理,各诉各的苦。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吴炮手一直没说话,抽着烟袋。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我老了,有些话可能不中听,但得说。咱们合作社,是不是走偏了?”

大家都看向他。

“当初成立合作社,是为了啥?是为了让山里人过上好日子,但不丢老本行——打猎、采参、种地。现在呢?打猎不让打,采参限制采,种地收入低,都去搞旅游、搞手工艺、搞保护。这些东西好,但不是咱们山里人的根。”

他顿了顿:“我不是反对新东西,是怕丢了老东西。打猎怎么了?老祖宗打了几千年,山还是山,动物还是动物。关键是规矩,是度。咱们现在一说到打猎,就跟破坏生态划等号,这不公平。”

这话说出了很多老社员的心声。确实,这几年合作社转型,很多老猎人感到失落。他们一辈子的本事,现在用不上了,或者不能用了。

曹大林理解这种心情。他父亲就是老猎人,他也曾以打猎为荣。但时代在变,山在变,人也得变。

“吴叔说得对,不能丢了老本行,”曹大林缓缓说,“但也不能固守老本行。山里的动物确实少了,这是事实。去年巡山统计,马鹿数量比五年前少了三成,狍子少了四成,野猪倒是多了——因为天敌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生态失衡了。”

他拿出巡山记录本:“咱们护卫队去年记录了:盗猎事件十二起,比前年多五起;森林火灾三起,虽然都及时扑灭,但烧了五十亩林子;还有非法采伐、挖药材……保护的压力越来越大。如果还像以前那样打猎,山迟早要空。”

“那咋办?”一个老社员问,“不打猎,我们吃啥?采参限制,我们挣啥?光靠旅游、手工艺,能养活一屯子人吗?”

这是个现实问题。合作社现在有一百二十户,五百多人。旅游、手工艺、药材种植,总共只能解决一百多人的就业。剩下的,要么种地(收入低),要么外出打工(年轻人走了,屯子就空了)。

曹大林沉吟良久,说出一个想法:“也许,咱们可以在保护的前提下,恢复部分狩猎。”

“恢复狩猎?”大家都愣了。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狩猎,是‘生态狩猎’。”曹大林解释,“比如,对野猪这种繁殖快、破坏庄稼的动物,可以适量捕杀,既保护庄稼,也控制种群。对鹿、狍子,可以采取‘轮猎’——今年这片区域禁猎,明年那片区域禁猎,让动物有休养时间。还有,可以发展‘观赏性狩猎’——不打死,只观察、拍照,让游客体验。”

这个想法很新,大家需要时间消化。

刘二愣子问:“那采参呢?”

“采参也可以改进,”张大山接话,“咱们现在人工种植参,技术成熟了。可以在林下种参,既保护野生资源,又有收入。还可以发展‘参园观光’,让游客看种参、采参的过程。”

“手工艺呢?”孟库问。

“手工艺要创新,”曹大林说,“不能光做传统样式,要结合现代审美,开发新产品。比如,桦皮画可以做成立体的,猎刀可以做成工艺品,兽皮可以做时尚饰品。还要开拓新市场,不能光在县里卖,要卖到省城,卖到全国。”

思路渐渐清晰。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会议决定:成立三个小组,分别研究“生态狩猎”、“林下经济”、“手工艺创新”的具体方案。一个月后,拿出可行计划。

散会后,曹大林心里不轻松。他知道,转型必然有阵痛,但没想到这么痛。老社员的不满,年轻人的迷茫,经济的压力,都压在他肩上。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春桃问:“愁啥呢?”

“愁合作社的未来。”曹大林叹气,“吴叔他们说得对,不能丢了老本行。但时代变了,老本行也得变。怎么变,才能既保住传统,又适应现在?”

春桃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会说实在话:“要我说,啥事都得慢慢来。老辈人习惯了老一套,你突然全改了,他们受不了。年轻人想新东西,但没经验,容易冒进。你得两头顾,找条中间路。”

中间路?曹大林思索着。

第二天,他去找吴炮手。老人正在院子里擦枪——一把老式的别拉弹克枪,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几十年没用了。

“吴叔,擦枪呢?”

“嗯,闲着也是闲着。”吴炮手头也不抬,“这枪,跟我五十年了。打过七十八头鹿,四十三头熊,还有数不清的狍子野猪。现在,只能擦了。”

语气里有深深的失落。

曹大林坐下:“吴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咱们合作社,能不能恢复一部分狩猎?”

吴炮手手停了,抬头:“怎么恢复?”

“您带徒弟,教年轻人打猎。但教的不是随便打,是规矩打——什么时候打,打什么,打多少,都有讲究。咱们制定一套‘生态狩猎规矩’,严格按规矩来。”

吴炮手眼睛亮了:“你当真?”

“当真。但得先研究,制定规矩,申请指标。”

“研究啥?规矩我现成的!”吴炮手激动起来,“不打母兽幼兽,春天不打,夏天不打,秋天打肥的,冬天打老的。一片林子,三年轮一次。这些规矩,我爹教我,我教我儿子,现在可以教年轻人。”

“那您愿意教?”

“愿意!只要有人学,我就教!”吴炮手拍大腿,“我这身本事,带进棺材可惜了。”

曹大林又去找张大山。老药农正在药圃里查看黄芪苗,去年冻死的补种了,新苗刚冒头。

“张叔,林下种参的事,您有把握吗?”

张大山直起腰:“有把握。我试验了两年,在落叶松林下种参,长得不错。松针腐烂成腐殖土,正好养参。还不影响树生长,一举两得。”

“需要什么支持?”

“要人,要钱,要技术指导。”张大山说,“人咱们有,钱不多但够启动,技术……省农科院有个专家,研究林下经济的,可以请来指导。”

“好,咱们请。”

再找孟库。手工艺坊里,孟库正在教徒弟做桦皮画。几个年轻人围着他,学得认真。

“孟师傅,手工艺创新,您有什么想法?”

孟库放下工具:“想法有,但需要试验。比如,把桦皮画和刺绣结合,做成立体画。把猎刀做成工艺品,镶嵌宝石。但这些成本高,卖得贵,怕没人买。”

“先做样品,试试市场。”曹大林说,“合作社出材料费,你们放开做。做好了,拿到省城展销会去,看看反应。”

“那敢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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