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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百年再出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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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8年的除夕,落在了立春后的第三天。

北京的雪下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刚好够把前门大街的青石板铺成一张白宣纸,刚好够让沈家菜馆的红灯笼在雪光里显出那抹最深最正的红。和平站在门口,看着灯笼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一百二十五年了,这盏灯笼亮过多少次日落,挂过多少层雪,没有人计数。但每一层雪化掉之后,灯笼还是红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中山装。料子是明轩从苏州找来的宋锦,颜色是嘉禾晚年最喜欢的那种藏青——深得近乎黑,但在光底下会泛出一层隐隐的蓝,像灶火最旺时火焰根部的那种颜色。和平对着祖父留下的那面老镜子扣好风纪扣。镜子边框的花梨木已经包了浆,镜面有些花,照人不太清楚了,但照规矩照得清楚。

“爸。”明轩站在门口,也是一身新衣。他六十一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腰板还直。在沈家站灶的人,腰板都不弯——不是骨头硬,是灶台的高度养出来的。弯腰就够不着锅了。

“人都到了?”和平问。

“到了大半。纽约那边凌晨的飞机,苏菲带着徒弟们刚落地,正往这边赶。台北的维正叔昨晚到的,住在店里,一早起来就在后厨帮忙吊汤。廊坊的建国哥带着老井的水,天没亮就出门了,刚进门。巴黎的若兰带着她女儿,女儿带了她烤的可颂。”明轩顿了顿,“念清在研发室,知味在灶前。”

“知味在灶前?”

“她说要给太爷爷做一碗面。”

和平没再问。他从镜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七十八岁的沈和平,沈家第三代主厨,站灶六十二年。镜子里的老人也看着他,目光和六十多年前那个第一次站灶的少年一模一样。

他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前厅走。这条走廊他走了六十二年,每一块地砖的纹理他都认识。走廊的墙上挂着沈家历代主厨的照片,按年代排开。嘉禾,文渊,他自己,明轩,念清。五张照片,五双眼睛,看向同一个方向——前厅,灶台,门口的红灯笼。

和平在嘉禾的照片前停下来。

“祖父,”他轻声说,“今天一百二十五年了。”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前门店门口,身后是“沈家菜馆”的牌匾。照片拍了快一百年了,纸基泛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没褪。

和平继续往前走。

前厅今天没有摆八仙桌。明轩提前三天带着徒弟们重新布置了——所有的桌子拼成了一张巨大的长桌,从前厅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铺着过年才用的红绒桌布。桌布是文渊的夫人当年亲手缝的,红绒上绣着暗纹的团花,每一朵花心里都有一个“沈”字。这张桌布每年除夕铺一次,铺了一百多年,有些地方的绒已经磨薄了,透出底下的棉线,但红色没有褪。

长桌上已经摆了不少东西。廊坊老井的水,用青花瓷坛装着,坛口的红布扎得紧紧的。天津分号带来的贴饼子和杂烩汤,放在保温桶里,是海生凌晨三点起来做的。纽约分店带来的记忆套餐小册子,厚厚一摞,是苏菲这三十年记录的所有故事,从1962年那碗打卤面开始,到昨天为止。巴黎分店的可颂和正山小种,可颂是若兰的女儿林望禾烤的——她中文名字叫望禾,是她母亲起的,意思是“望着嘉禾”。台北分店带来的那块鹅卵石,是嘉梁从天津码头带到台湾、摸了半辈子的那块。石头被摸得光滑如镜,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包浆。台北分店还带来了一碗酸辣汤,是维正亲手做的,用的是嘉禾的老方子。

长桌的最中央,空着一个位置。位置前面摆着一只碗,一双筷子,一碟姜片。那是嘉禾的位置。

念清从研发室走出来。她三十八岁了,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围裙上绣着她的名字——还是三十岁那年爷爷绣的那件,丝线被洗过无数次,被酱油溅过无数次,被灶火熏过无数次,字迹淡了,但笔画还在。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她的作品。

不是细胞培养肉,不是太空食品。是一碗面。

打卤面。

“爷爷,”她把托盘放在嘉禾的位置前面,“知味做的。”

和平低头看那碗面。卤色正好,面筋道,葱花碧绿。碗边有一张小纸条,是知味的字,八岁孩子的笔迹,稚拙而用力:太爷爷,我做的。您尝尝。

和平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知味从后厨探出头来。她穿着奶奶给她改小的围裙,脸上沾着一点面粉。八岁的沈知味,沈家第六代。她会做的第一道菜不是阳春面,是打卤面。念清教她的。不是爷爷教念清的那种教法——站灶,不说话,自己悟。念清教女儿时说了很多话。她把嘉禾的菜谱摊开在灶台上,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给知味听:五花肉切丁三分肥七分瘦,黄花菜温水发透,木耳秋后头茬。知味问,什么叫三分肥七分瘦?念清拿了一块五花肉放在砧板上,切了一刀,指着断面说,你看,这一层是肥的,这一层是瘦的。三份肥的配七份瘦的,就是三分肥七分瘦。知味说,我懂了。

她真的懂了。八岁的沈知味,切五花肉的时候,会数着层数下刀。

和平在长桌的主位坐下。他没有坐嘉禾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着,永远空着。他坐在嘉禾的右手边。明轩坐在他的右手边。念清坐在明轩的右手边。知味坐在念清的右手边。苏菲、维正、建国、海生、嘉嘉、念远,还有那些更年轻的面孔,依次落座。有些人叫得上名字,有些人叫不上。但都坐在这张长桌旁。长桌从北京延伸到天津,从天津延伸到廊坊,从廊坊延伸到纽约、台北、巴黎。时区不同,口音不同,但此刻,都在这张桌子上。

和平站起来。

“人都齐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天是2048年除夕。沈家菜馆,一百二十五年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长桌的这头慢慢扫到那头。

“一百二十五年前,我曾祖父在廊坊支了一个摊子。一口锅,两张凳子。卖打卤面,也卖贴饼子,也卖杂烩汤。有钱的给钱,没钱的赊账。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顿饭是被人惦记着的。”

前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雪落声。

“一百二十五年来,我们从廊坊走到天津,从天津走到北京,从北京走到纽约、台北、巴黎。走得越来越远,但有一件事没有变——灶火从来没熄过。”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嘉禾的照片。

“祖父,您听见了吗?一百二十五年了。”

照片里的老人安静地看着他。

和平转回来,重新坐下。他没有长篇大论。沈家人不兴那个。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姜,在筷子上擦了一遍。然后他夹起面前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不是他做的,是念清用“记忆肉”做的。他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吃饭。”

所有人拿起筷子。

长桌上,碗筷的声音响起来。不是整齐的,是参差的。有人先夹菜,有人先喝汤,有人给孩子碗里夹一块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勺子碰汤盆的声音,压低了的笑声,孩子说“我还要”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却天然合拍的曲子。沈家菜馆的前厅,一百二十五年来听过无数次这首曲子。民国年间的食客,建国初期的邻里,改革开放后的南来北往客,新世纪的海外游子——不同年代的人,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衣着,但碗筷的声音是一样的。因为吃饭的心是一样的。

知味坐在念清旁边,筷子拿得还不太标准。她夹了一块自己做的打卤面里的五花肉,放进嘴里,嚼了,皱起眉头。

“妈,卤好像咸了一点。”

念清也夹了一块,尝了。“是咸了一点。你放酱油的时候,心里数了几下?”

“三下。”

“你太爷爷说,倒酱油心里数三下。但你数得快了。数的时候,要跟心跳一个节奏。”

知味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然后她重新端起酱油瓶,对着空碗练习。倒,数一、二、三。倒,数一、二、三。念清看着女儿,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学打卤面,爷爷也是这么教的。不是“酱油放多少克”,是“数三下,跟心跳一个节奏”。因为每个人的手不一样,倒出来的量也不一样。只有跟自己的心跳同步,量才是对的。

宴过半,明轩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册子。

“各位,”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今天不只是过年。今天,我们要发布沈家菜馆的下一个百年计划。”

前厅里安静下来。

明轩把册子分发下去。册子的封面是念清设计的,用的是嘉禾手书的“沈”字,拓印后烫金。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下一个百年,沈家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明轩说,“我们想了三年。”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图,画着一棵树的根系。根系从北京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已经到达了标注的地点,有的还在延伸中。每个根尖上都写着字。

第一个根尖:太空厨房。

“念清负责这个。”明轩说,“过去十年,沈家配合航天员训练中心,研发了十二道可在太空环境下制作和食用的菜品。去年,打卤面完成了绕月轨道无人试验。下一步,是在月球基地建立第一个地外中式厨房。”

念清站起来,接着父亲的话往下说。“太空厨房的核心难点不是技术,是人的感受。在微重力环境下,人的味觉会变迟钝,鼻腔黏膜会充血,闻到的香气会打折。一碗在地球上恰到好处的打卤面,到了太空会变得寡淡。所以我们调整了配方——不是加更多的盐和酱油,那样会掩盖食材本身的味道。我们在卤汁里增加了一种从香菇中提取的呈味核苷酸,它能在味觉钝化的情况下,依然把鲜味传递到舌头上。”

她翻到册子的某一页,上面是太空打卤面的剖面图,标注着每一层的结构和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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