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墓中乾坤(1/2)
“上卷·天罗初张”
热浪有舌。
它舔舐眉骨,蜿蜒过山根,最终坠入眼眶。
咸涩如针,刺进瞳仁。刘致卿没有眨眼。
过多的、重复的刺痛,早已让这具身体学会了另一套语法:将知觉一层层卷起,沉入灵台深处。
痛还在,只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名为“麻木”的琉璃。
帝炎凝成的金红屏障,悬在头顶三尺。
焰光流转,将他笼在一片晃动的、濒死的辉煌里。
屏障外,墨赤色罡风如巨兽被惊扰的吐息,每隔一刻便准时碾过,撞得焰罩明灭不定,发出被扼住咽喉的、沉闷的破裂声。
两股力量在他身前三寸之地撕咬、消磨,每一次角力,灵元深处都传来钝器刮擦骨头的滞涩感。
然后罡风暂退,灼热的、近乎凝固的死寂重新合拢,静静等待下一次碾压。
身下,玄铜铸就的囚笼在永恒的热浪里,泛着幽冷的光。
笼身上,那些被无尽光阴磨砺出的细密纹路——属于“望月”的古老图腾与咒言——此刻正与周遭沸腾翻滚的岩浆凶气相互撕咬、侵蚀,偶尔溅起一星半点鬼火般的青紫灵光,转瞬便被更厚重、更贪婪的赤红吞没。
万千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从上方无边黑暗中垂下,将铜笼固定在虚空。
锁链与铜环偶尔摩擦,那细微的金属哀鸣却传不过来,早被岩浆永无止息的、低沉的咆哮盖过。
唯有帝炎屏障在罡风最盛时,会震颤出一丝极细的、濒死蜂鸣般的尾音。
识海深处,那道横亘于道基之上的裂痕,似乎又宽了发丝般的一线。
鸿蒙初开般纯净的光,正从裂隙中无声漫出,温润地浸润着几近干涸的经脉。
那光温暖、纯粹,充满生命初诞的诱惑,几乎是在呼唤他沉入最深定的空明,去汲取,去修补,去忘却。
但他没有。
一缕比发丝更细、更凝练的神识,正从他眉心悄然渗出,贴着滚烫的笼身,寻着那些连铸造者都可能未曾留意的、最细微的缝隙,如盲者探路,艰难而固执地向外探去。
下方。
暗沉沉的、青铜色的光,从岩浆深渊的底部渗出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幽寂如古墓深处偶然苏醒的磷火。
那光在粘稠滚烫的赤金色熔流中缓缓游走,沿着垂入深渊的锁链无声攀缘,最终没入头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是阵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覆盖了目力能及与不能及的每一寸残砖、每一道地缝、每一片阴影。
翻板机关蛰伏在浮土之下,淬毒铜刺藏在看似天然的孔穴之中,锁拿神魂的诡谲符文与绞杀灵魄的阴厉阵眼错落交织。
地底,灵脉被蛮横的力量强行改道,汹涌奔腾,为这遍布死角的庞大系统,无声充塞着毁灭的伟力。
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望月神墓,正在醒来。
不是生机复苏,而是某种更冰冷、更彻底的东西——一套为杀戮而生的、精密而古老的器具,正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最后一次检查自己万载未用的锋刃。
刘致卿的神识,如最谨慎的指尖,轻轻触碰着这套“死亡器具”的冰冷脉络。
他“感觉”到了它的脉搏。
缓慢,沉重,带着青铜特有的、毫无温度的冷硬触感。
每一下搏动,便有更多的、暗青色的光纹在砖石泥土的深处悄然亮起,更多的杀机在阴影中沉默就位。
然后,那些“气息”便撞了进来。
仙门道统的清正灵韵,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寒冰,瞬间激溅起无数浑浊的、充满敌意的涟漪;
魔道修士那混杂着血腥与癫狂的戾气紧随其后,如泼洒的污血,迅速蔓延晕染;
异族凶兽的蛮荒煞气横冲直撞,不加掩饰;
古渊遗族特有的、粘稠阴寒的力量则如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在一切光影交错处游走窥伺。
强的,弱的,正的,邪的,无数道迥异的气息在这密闭的乾坤中冲撞、纠缠、撕咬,将本就稀薄的空气,搅成一片令人窒息、充满暴戾的泥沼。
都来了。
刘致卿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炎芒倏忽闪过,旋即沉入无边的沉寂。
诸天神魔,已入彀中。
“中卷·血饵成局”
跋青的战靴碾过一片残瓦。
瓦片碎裂的轻响,瞬间被他身后百余人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踏碎、淹没。
“第三十七处灵枢。落阵。”
声音不高,却带着经年征战磨砺出的、金属刮擦般的冷硬。
百余名问鼎宗仙君闻令,脚步齐齐一顿,雄浑灵元自足底轰然灌入下方地脉。
他们头顶,那面历经无数风霜的暗金色宗门战旗猎猎作响,“问鼎”二字笔画虽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残缺,但战旗展动时,那股沉淀的威压依旧震得周遭废墟簌簌落灰。
跋青手中那杆丈二青铜战矛斜指地面,矛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
他闭目凝神,神识顺着地脉灵流向下探去——汹涌澎湃,沛然莫御,奔流向宗门《破阵古诀》所载的方位,分毫无误。
就在他即将收回神识的刹那,身旁一名年轻弟子脚步猛地一滞,靴底与粗粝的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锐响。
“长…长老,”弟子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地脉灵流…流向似乎有偏。与古诀所载,微有…不同。”
跋青眉头倏地蹙紧。
神识再次如大网撒下,更为仔细地抚过脚下地脉。
灵流奔腾依旧,澎湃沛然,方才那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滞涩感,此刻已了无痕迹,仿佛只是湍急江河中,一个微不足道、转眼即逝的涡旋。
“噤声。”
跋青睁开眼,目光如淬冷的电,扫过那弟子瞬间苍白失血的脸。
手中战矛重重一顿,灵元毫不停歇地灌入下一处早已测算好的节点。
“宗门古法,历经万载先贤心血验证补遗,乃破阵之圭臬,岂容轻疑?专注前行,不得自乱阵脚。”
年轻弟子噤若寒蝉,深深低头。
百余名仙君心志再无杂念,灵元倾泻,愈发澎湃汹涌。
他们坚定地、一步一步踏过那些被古籍标记的节点,以为正遵循着先贤智慧的足迹,一步步拆解、剥离这上古大阵的凶险外壳。
却不知,脚下千丈深处,那些被他们以精纯灵元“激活”的阵纹节点,正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冰冷无情的眼睛,幽光在黑暗最深处隐隐闪动。
阵法并未被破解,只是在最精妙的伪装下假寐,在耐心等待——等待所有“钥匙”分毫不差地插入锁孔。
届时,整个东区将化为一座浑然天成、无处可逃的杀戮磨盘。
而他们,正列着整齐的队形,站在磨盘最核心、最致命的轴心。
跋青没有回头。
他深信宗门代代相传的无上典籍,深信自己数百载沙场与秘境中积累的阅历与判断。
人总是如此。
对自己深信不疑之事,看得最是真切,也最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风,蚀了万载。
白玉殿顶的飞檐翘角,早已被时光打磨得圆钝温润,在神墓内永恒混沌的天光下,泛着象牙般柔和微光。
五道身影,按五行方位,静静盘坐于殿顶最高处。
金灵神君周身萦绕着寸许厚的玄金罡气,指尖掐定的法诀稳如铸铜山岳,纹丝不动。
他掌金之极,凝天地精金为盾为刃,铜墙铁壁无坚不摧,是五人中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木灵神君眼帘低垂,宽袖之中,青色灵光如活物藤蔓缠绕腕间,指尖偶有嫩芽抽生又转瞬枯萎。
他御木之本,掌生灵万物轮回,生生不息,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能借草木重生。
水灵神君周身水汽氤氲,唇角噙着一丝冰凉的弧度,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远处废墟间时隐时现的厮杀灵光与爆鸣。
她掌水之韵,化生命之泉为浩瀚江海,既能滋养万物,亦能掀起灭世洪涛。
火灵神君周身跳动着赤色火星,双目圆睁,瞳孔里清晰倒映着远方跳跃的战火与绚烂而致命的灵爆。
他为万火之主,掌焚天灭地之灵炎,所过之处,生灵俱灭,只余焦土。
土灵神君则一直低着头,厚重的土黄色灵光将他与身下殿宇连为一体,目光死死锁在白玉砖石上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天然裂缝。
他掌土之厚,包罗万象,能凝大地为坚盾,亦能引地脉为杀阵,是五人中感知最敏锐、防御最厚重者。
“问鼎宗已深入东区腹地。”
金灵神君开口,声音清脆冰冷,如金石相叩,不染情绪,“照此速度,不出三个时辰,必触及阵眼主脉。”
水灵神君轻轻一笑,那笑声也如溪流划过卵石,清泠悦耳,却透不出丝毫温度:
“届时,那位不死铜帝定然坐不住了。两虎相争,纵不两败俱伤,也必耗损颇巨。正是我辈出手的时机。”
火灵神君嗤笑一声,周身火星随之跳了跳:
“问鼎宗那些迂腐之辈,竟还捧着万载前的陈旧古法当圭臬。时移世易,沧海桑田,这墓中阵法历经那位铜帝经营,怕是早被改得面目全非,成了专为他们而设的葬地。”
土灵神君对同伴的交谈恍若未闻,依旧死死盯着那道砖缝。
缝隙里,似乎有光。
极淡,一闪而过,是那种沉淀了万载的、幽暗的青铜色泽。
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嘴唇微张,几乎要脱口示警——
光消失了。
殿顶之下,那些如同活物经络般在砖石土木深处蔓延的暗铜色阵纹,悄无声息地敛去了所有微光,重新沉入亘古的黑暗与死寂,仿佛方才那一刹那的异动,从未发生。
土灵神君的神识如狂风骤雨,疯狂扫过身下每一寸殿瓦、每一道缝隙。
没有。什么都没有。
地脉灵流平稳如千年深潭,天地灵气弥漫如常,周遭一切静谧得可怕。
仿佛刚才那一闪而逝的青铜幽光,真的只是他因长久紧绷而生的神魂错觉。
“土灵?”
水灵神君敏锐地瞥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无事。”
土灵神君缓缓收回几乎要裂开的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许是地脉灵流偶然扰动,看岔了。”
五人不再言语,指诀同时变换。
刹那间,金之锐、木之生、水之柔、火之烈、土之厚,五色璀璨灵光自他们身上冲天而起,于殿顶上方交织成一道横贯天际的绚丽虹桥,沛然灵压缓缓弥漫。
然而,他们丝毫未曾察觉,就在他们身下的殿瓦深处,那幽冷如墓的青铜光泽,正顺着他们散发出的、独一无二的五行本源灵韵,如最狡猾耐心的寄生藤蔓,无声无息,缠绕而上,将他们的气机、方位、乃至灵韵流转的节奏,一一清晰标记、彻底锁死。
他们仍在等待。
等待着问鼎宗与不死铜帝的猛烈交锋,等待着双方两败俱伤的最佳时机,等待着坐收那渔翁之利。
浓郁的、化不开的腥甜气,几乎成了有形的实质,如褴褛的裹尸布,缠绕在每一个嗜血宗门人的周身。
他们像一群被血腥彻底点燃的鬣狗,赤红着眼,嘶吼着,彼此推挤着,涌入神墓更深处。
不结阵,不辨向,不顾前后,眼中只剩下对灵机宝光的疯狂渴求。
怒吼、凄嚎、兵刃撕裂血肉的闷响、护体灵光炸裂的轰鸣……各种声音癫狂地混作一团,震得残垣断壁上积了万载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瘦高如竹竿的修士,最先冲进一片偏殿废墟。
半截断剑斜插在碎砖与枯骨中,虽灵气黯淡近无,但剑身残留的纹路却昭示着不凡。
他喉中发出嗬嗬怪响,合身飞扑上去,五指成爪,指甲漆黑,狠狠抓向那剑柄——
斜刺里,一道黑影带着更浓烈、更疯狂的血腥气,狠狠撞在他的肋下!
是同门。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
两人瞬间滚倒在冰冷的碎砖与尘土中,像最原始的野兽般撕咬在一起。
护体魔焰相互侵蚀、碰撞、炸裂,将断壁残垣映得一片恍惚的猩红。
那截断剑在癫狂的撕扯中几度易手,最终被那先到的瘦高修士,用几乎被拧断的胳膊,死死攥在只剩白骨嶙峋的掌中。
他摇摇晃晃,以剑拄地站起身,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正汩汩外涌着温热,左臂软软垂落,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暴露在弥漫血腥的空气里。
血,顺着他颤抖的手臂滴落在残剑上,被剑身那微弱到极点的残留灵光灼烧,发出“滋滋”轻响,腾起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淡红血雾。
剑,是他的了。
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脚边那奄奄一息、仍在抽搐的同门。
紧紧握着那截断剑,当作无上珍宝,他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冲向更深的、仿佛蕴藏无尽宝藏的黑暗。
脚下,黯淡的青铜阵纹在他踏过的瞬间,微微一亮。
他走过的路径,砖石、土块、乃至光线,都开始悄无声息地移位、合并、扭曲。
来路,已在他身后悄然消失,被封死。
他冲得越快,陷得越深,离那扇众人涌入的“生门”,已遥不可及。
但他不知道。
他只知残剑在手,前方还有更多、更耀眼的“机缘”在黑暗深处召唤。
狂喜如毒火,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忘了回头,也看不见脚下无声铺展开的、直通幽冥的死亡之路。
一根不知何时倾倒的巨型盘龙石柱后,阴影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自有生命。
两粒米粒大小、猩红刺目的光点,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平移。
那是高阶魔灵的竖瞳。
它由精纯怨煞与阴秽雾气凝结的身躯,几乎与这片万载死寂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偶尔因嗜血渴望而本能咧开“嘴”时,森白如骨刃的獠牙会闪过一霎微光。
它已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此,盯了前方那个落单散修很久。
那散修正背对着它,心神彻底被贪欲占据,徒手在瓦砾与碎骨堆里疯狂刨挖,十指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痛。
魔灵极有耐心。
等待,是刻在它狩猎本能最深处的准则。
等猎物灵元因狂躁的挖掘而亏空,等猎物因获得“宝物”而心神激荡松懈,等那绝杀、吞噬、攫取魂魄精华的一瞬。
散修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更加疯狂。
他挖到了什么!是一块巴掌大小、残缺却温润的玉璧。
他颤抖着,如同捧起世间最珍贵的圣物,将其从污秽中捧起。
混浊的眼球里,爆发出骇人、癫狂的亮光,干裂染血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扭曲扯动——
就是现在!
魔灵动了。
静默的雾气之躯瞬间暴起,凝成一张獠牙毕露、择人而噬的狰狞巨口,带着阴风与厉啸,直噬散修毫无防备的后颈要害!
然后,它凝固在半空。
离那散修滚烫的皮肤,只差三寸。
不是被什么护身法宝或突然爆发的灵元阻挡。
而是从它雾气身躯的最深处、最本源的核心,一股冰冷、蛮横、无法理解更无法抗拒的力量,骤然攥紧了它存在的每一缕“意识”!
魔灵骇然“低头”(如果它有头的话),只见自己接触地面的、雾气凝结的“脚踝”处,那些原本黯淡无光、与古老青铜地砖花纹浑然一体的诡异纹路,此刻正幽幽亮起暗沉如淤血的光泽!
那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藤蔓,顺着它的雾气“躯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蔓延、缠绕!
这阵纹,竟完美隐匿于神墓本身万载沉淀的青铜死气之中,直至发动的前一瞬,才对着落入陷阱的猎物,露出它冰冷致命的獠牙。
它想挣扎,想发出撕裂魂魄的尖啸,想瞬间散开雾气之躯逃逸。
但那些暗沉光纹已如最坚韧的天罗地网,锁死了它每一缕雾气的本源核心。
它“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一点点拖向地面,拖进那冰冷坚硬的青铜砖石之下,如同陷入无法挣脱的流沙。
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雾气被青铜阵纹吞噬、分解时,发出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嘶嘶”轻响,那是它存在于此世最后的、无人听闻的哀鸣。
前方,那散修对身后咫尺之遥发生的、关乎另一存在彻底湮灭的恐怖一幕,毫无所觉。
他将那残破玉璧死死按在怀中,满脸扭曲的狂喜,看也不看四周,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奔向废墟更深处,奔向下一处散发着微光的、诱人的“机缘”。
地面在震颤。
不是法术对轰的轰鸣,而是纯粹重量与蛮横暴力践踏引发的、沉闷如巨鼓的隆隆声响。
血魔一族涌入这片区域时,如同一堵移动的、暗红色的肌肉与鳞甲组成的活体墙壁。
它们有着大致类人的粗壮躯体,却覆盖着厚重如重铠的暗红鳞甲,关节处骨刺狰狞,獠牙外翻如弯刀,利爪如钩,每一步沉重踏下,都在古老坚硬的地砖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痕。
它们比狡诈隐忍的魔灵更直接,不懂蛰伏,不知恐惧,只遵循最原始的毁灭与吞噬欲望。
为首的血魔骤然停下冲锋的脚步,丑陋的头颅抬起,鼻孔如风箱般猛烈翕张。
它嗅到了!前方传来浓郁的新鲜血肉香气与精纯灵气的甜美味道!
一声足以震裂耳膜的狂暴嘶吼从它黑洞般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它不再直立,四肢着地,粗壮如柱的肢体爆发出恐怖力量,如同一辆彻底失控、燃烧着毁灭火焰的青铜战车,轰然撞开拦路的一切残垣断壁,碾碎地面的砖石,带着身后一群同样被血腥刺激得双眼赤红的同类,化作一道暗红洪流,狂猛冲去!
它冲过一道早已垮塌一半、仅剩框架的巨型石门——
然后,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刹在原地!
不是它想停,是不得不停。
石门之后,看似平坦的地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只有指尖粗细的幽暗孔洞。
此刻,孔洞中,一根根幽蓝色、闪烁着不祥淬毒光泽的青铜尖刺,正缓缓探出头来,无声地指向天空。
一头冲得太猛、收势不及的血魔,已嚎叫着扑倒在尖刺丛中!
数根特制的青铜尖刺,竟以刁钻角度,穿透了它厚重鳞甲相对薄弱的连接处,深深扎入血肉,将它如标本般钉在地上!
它还未立刻死去,顽强的生命力让它仍在疯狂挣扎,暗红色浓稠如岩浆的血液从伤口喷涌渗出,滴落在幽蓝尖刺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腾起带着腥臭的淡淡红烟。
领头的血魔低吼一声,充满残暴的猩红眼珠转动,显露出与外表不符的狡诈。
它谨慎地向侧面踏出一步,宽阔的脚掌避开那片致命的刺丛,选择了看似坚实平坦的旁路。
它很聪明,懂得避开眼前显而易见的死亡陷阱。
但它不知道,当它那沉重的脚掌,踏在它自以为“安全”的落脚点上,重量彻底压实的那个瞬间——
头顶上方,一块看似与周围穹顶岩石毫无二致、覆盖着万载尘灰的巨石,内部机关发出一声轻微到极致的、机括咬合的“咔哒”轻响。
一道阴影缝隙,无声无息地裂开。
一尊遍布斑驳绿锈、却结构森然精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型青铜弩机,自裂缝中悄然显露。
弩机之上,九根刻满古老“破甲”、“碎魂”、“裂罡”神纹的青铜弩箭,箭镞幽暗,已在这黑暗中蓄力、等待了万载光阴。
机括,轻震。
“咻——!”
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锐响连成一片!
九点追魂索命的寒星,呈完美的死亡扇形,无声罩下!
速度快到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血魔首领听到那几乎微不可闻的破风声时,一切,都已太晚。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密集如雨打芭蕉!
九根弩箭,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没入它后颈鳞甲缝隙、脊椎骨节连接处、腰腹侧方甲片薄弱点……
它那足以硬抗寻常法宝轰击的坚固鳞甲,在这专为屠戮上古凶族而打造、蓄力万载的破甲神箭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鳞甲崩裂的脆响,被箭镞撕裂血肉、搅碎内脏的沉闷声响彻底掩盖。
它那庞大的、小山般的身躯剧烈一颤,猩红瞳孔中的狂暴瞬间凝固,化为一片空洞的死灰。
随后,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激起漫天尘土。
暗红近黑的血,如同小小的喷泉,从数个狰狞伤口中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洇开一大片湿润的深色,渗入地砖每道缝隙,被下方早已“饥渴”万载的阵纹,悄然无声地吞噬、汲取。
倒下的地方,距离另一侧那群正在为几片法宝残骸而厮杀得你死我活、怒吼连连的散修,不足百步。
百步外,灵光乱闪,血肉横飞,人人眼中只有对手和“宝物”,厮杀正酣。
无人回头,看这黑暗角落一眼。
“哈……哈哈哈哈!找到了!是我的!终于——”
一个头发如枯草般花白、道袍褴褛如乞丐的老散修,扑跪在一堆碎瓦与残骨前。
他双手如同铁箍,颤抖着扒开浮土、碎石和不知名的腐朽碎片。
指甲早已翻裂脱落,十指前端血肉模糊,与污泥、骨渣混在一起,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碎瓦之下,一枚泛着温润青莹光泽的残缺玉简,露出一小角。
玉简上,那些扭曲如虫蛇、古老晦涩的神纹,让他枯竭的心脏如擂鼓般狂跳起来,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他伸出那双枯瘦如鬼爪、沾满污血泥土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全部的渴望,抓向那枚玉简——
眉心,一凉。
一点青色幽光,快得超越了思维、超越了视线、甚至超越了生死之间那永恒的间隔,自他面前砖石一道毫不起眼、与周围别无二致的细微裂缝中,骤然射出!
“噗。”
轻响。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青光洞穿了他的额头,又从后脑带着一蓬红白混杂的温热之物穿出,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痛,也没来得及将脸上那混合了极致贪婪、狂喜与扭曲渴望的神情,转换成任何一种别的模样。
伸出的、距离玉简仅剩最后三寸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垂下。
三寸。便是仙凡之隔,生死之遥。
那点青光——一枚细如牛毛、淬着剧毒的青铜小剑——倏地缩回砖缝,如同从未出现。
顺带,一股无形吸力卷过,那枚引发血案的玉简,也一同消失在缝隙深处,仿佛被这古墓本身吞咽了下去。
老者的尸体向前扑倒,脸砸在冰冷的碎砖上,依旧保持着向前索取的狰狞姿势。
瞪大到极限的浑浊眼睛里,那骇人的、燃烧生命最后火焰的狂热光芒,还未曾来得及熄灭。
尸骸,一具具堆积。
温热的、粘稠的、颜色各异的血,渐渐浸湿了砖缝,在废墟低洼处汇聚成小小的、暗红色的水洼。
空气里,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与内脏破裂后的腥臊气,混合着尘埃,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特有的甜腻气息。
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拼命向前,向着更幽深、更黑暗的废墟深处,向着想象中堆积如山的宝藏、直通大道的秘典。
无人回头,无人停步,甚至无人稍稍低头,看一眼脚下那些渐渐冰冷、正被身下砖石“消化”的同伴——
他们的鲜血被汲取,残存的微弱灵元被抽走,未及消散、充满不甘与恐惧的神魂,被更诡谲的力量禁锢、拉扯,沉入永暗。
他们嘶吼着,红着眼,以为自己是闯入了失落秘藏、即将一夜登天的幸运猎手。
却不知,自踏过那道半开的东门起,自己便已成他人精心烹调、自动送上门来的血食饵料,瓮中之鳖,砧上待宰鱼肉。
“下卷·铜尊军令”
刘致卿那缕神识并未收回,反而在极致的压力下,愈发凝练纯粹,如一根无限延伸、探寻真理的透明丝线,向着这片诡异“天地”的边界,谨慎而坚定地探去。
当神识终于触碰到那层无形无质、却坚韧到极致的壁垒时,整个识海,为之轰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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