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墓中乾坤(2/2)
他“看”清了——壁垒之外,并非预想中的厚重岩层、无尽泥土,或大地深处应有的任何实体。
那里,是一片绝对的、虚无的、混沌翻涌的黑暗。
是狂暴的空间乱流,是危险的时空裂隙,是这方天地之外,那冰冷浩瀚的“域外”虚空!
原来,这所谓的“望月神墓”,从来不是在山腹或地底开凿修筑的陵寝。
它本身,便是一方被上古无上伟力,从广袤大世界中硬生生切割、剥离出来,再以逆天神通稳固、塑造,独自存在的“小乾坤”!
一座悬浮于虚空乱流中的、永恒的坟。
他神识顺着壁垒“向上”望去。
没有岩顶,只有无边无际、缓缓流转涌动、仿佛自有生命的混沌云霭,灰白与玄青二色交织变幻,深邃莫名。
在那厚重云霭的最深处,有无数点点星辰般的光辉,在沉浮,在明灭,排列成陌生而古老的星图——
那并非真实星辰,而是上古大能,以偷天换日之手段,从九天星域硬生生截取、炼化后的星辰碎片与星核本源,封印于此,充作这方小乾坤的“天穹”,散发着苍凉、古老、浩瀚的星辉道韵。
神识向四方“扫”过。
断壁残垣,尸骸废墟,并非此间全部。
极遥远之地,有山脉连绵起伏的磅礴轮廓,虽被强大的封印之力笼罩,显得朦胧模糊,但那巍峨接天的气象,山体上若隐若现、闪烁微光的巨型古老神纹,以及万载风霜不凋、幽幽生光的灵苔,无不述说着其不凡根脚。
更遥远处,似有地下灵眼汇聚,形成一道蜿蜒如玉带的莹白长河,河水并非凡水,灵气浓郁得化为实质雾霭,在河面流淌、升腾。
河畔,影影绰绰,可见一些早已在外界绝迹、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上古灵植异种,枝干虬结如苍龙搏空,虽无花无叶,却通体流转着生生不息、造化自然的玄妙道韵。
那些坍塌倾颓的巨殿高阁,即便只剩残垣断壁,其遗存的白玉蟠龙基座、断裂的青铜翔凤梁柱、残存于巨石上的神魔征战浮雕与无法辨识的古老神纹……
无一不在冰冷地诉说着,此地昔日主人的无上威严、荣光与那场导致一切终结的惨烈神战。
而在这一切的最中心,那片被最浓郁、最厚重混沌雾气彻底笼罩、神识稍一触及便感到针扎般刺痛的区域,一股令他神魂都为之战栗、几欲跪伏的浩瀚威压,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隐隐传来。
——那是神墓绝对的核心,望月神主永恒沉眠的安息主殿。
这哪里是什么坟墓?
这分明是一位上古神主,为自己,也为某个时代,亲手开辟、埋葬的永恒沉眠之地,是一座辉煌的、绝望的、流放着时光的棺椁。
此方遗世独立的小乾坤,设有四门,镇守四方。
东、南、西、北,各据一方,规矩森严。
几乎所有的闯入者,历代以来,皆自东门而入。
这是用无数前代修士的性命、神魂与绝望,反复验证、代代口耳相传、最终刻入骨髓的“铁律”——
望月神墓,四门之中,唯东门残存阵法最稀疏,显露杀机最浅淡,乃是唯一可能存在一线“生路”的入口。
这条以无穷鲜血书就的经验,被历代“仙武大会”那极少数的幸存者,以恐怖记忆的方式传承下来,早已深深烙印在后来者的神魂深处,无人敢逆,无人愿疑。
东门,那两扇高达百丈、略显残破的青铜巨门,甚至常年呈现一种“半开”的诡异状态,门楣上灵纹黯淡近乎熄灭,门内吹出阴冷而“平静”的风,仿佛一位沉默的巨人,在发出无声而致命的邀请。
刘致卿的神识,顺着东门附近那些看似零落残缺的阵纹“气脉”,向下、向深处,细细探寻。
心中的寒意,却随之一点点积聚,最终凝为冰峰。
表面稀疏、断续的阵纹之下,是盘根错节、密集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神魂刺痛的阵纹主脉网络!
它们如同冰山,露出水面的、诱人靠近的一角,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假象。
那些被历代幸存者用命探出的“安全路径”、“残缺阵法节点”,根本就是精心布置、不断“维护”的致命诱饵!
是那位不死铜帝,用了不知多少岁月与心力,刻意营造、维持出的“生门”假象!
他削弱东门一切显性的、容易感知的杀机,将深层恐怖阵纹完美隐匿于青铜死气与地脉噪音之中,就是为了将所有“聪明”的猎物,从这唯一看似“安全”的入口,源源不断地引入。
引入他早已布好、经营万载、最为严密高效的屠宰场。
让那张笼罩乾坤的“天罗地网”,收得更紧,杀得更从容,效率更高。
南门与西门,则与东门截然不同。
残阵密布,杀机冲天,灵机紊乱暴动如同煮沸的铜汁,稍有灵觉者便能感知到那冲面而来的死亡气息,触之即死,绝无侥幸。
那是真正的、无需伪装的绝地死门。
因为贪婪而又惜命的闯入者们,自会根据“经验”和恐惧,本能地避开。
而神墓北门……
自这方小乾坤被开辟、存在之日起,或许,就未曾有过任何“活物”,真正踏足其门槛之内。
非是路绝。而是“不敢”,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能”。
那是一扇高达万丈、顶天立地的青铜巨门,门身之上,刻满了令人望之一眼便神魂如遭针砭、道基都为之摇曳的“幽冥镇神纹”。
即便相隔千里之遥,即便有重重废墟、山峦、封印之力阻隔,那股源自北门方向的威压,依旧清晰可辨,如同悬在每一个生灵神魂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是与不死铜帝同级、却性质迥异的气息!
铜帝掌“死物”之极——青铜、阵法、机关、不朽的秩序。
而镇守北门的“古劫幽王”,所御的乃是“活狱”之巅——门后并非单纯的机关阵法,而是由神墓中最凶险的远古妖兽、最诡谲的护陵凶灵,以及万载凶煞滋养出的、近乎拥有生命的恐怖生态共同构成的绝地。那是青铜秩序的另一面,是混沌的、亵渎生灵的“凶域”。
北门乃神墓与虚空乱流的唯一接驳点,是封印最薄弱也最关键的门户,故而神主将最恐怖的镇守力量尽布于此。与其说那是一位强者在镇守,不如说,整个北域本身就是一个为了镇压某些不可言说的“禁忌”而存在的、活着的“囚笼”与“消化场”。
历代闯入者,宁可绕行千里死战,也绝不敢靠近北门百里。
曾有三位同登神王境的大能,自恃无敌,联手硬闯。
刚踏入百里禁区,并未见到镇守者,却如同坠入噩梦——周遭环境“活”了过来,妖兽、凶灵、乃至阴影与空气都化作致命的猎手,配合着层层激活的幽冥镇神大阵,从规则与实体双重层面进行绞杀。
最终一人当场道消,一人神魂被污染同化,沦为只知向北门爬行的活尸,仅剩一人燃烧本源神血,才侥幸逃出,却也道基尽毁,余生被梦魇缠绕。
自此,北门是“活地狱”的传说,再无修士敢疑。
刘致卿的神识,在凝聚了全部谨慎、收敛了一切气息的情况下,如同最轻的羽毛,微微触及北门方向千里之外的、威压的“边缘”。
刹那!
神魂如遭无形混沌重锤猛击!
一种冰冷、漠然、高高在上、如同俯瞰尘埃蝼蚁般的“注视”,自那万丈青铜巨门之后的无尽黑暗中,缓缓“扫”来。
没有情绪,没有杀意,甚至没有“看”这个动作本身应有的“焦点”。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存在”与“威严”,仿佛悠悠岁月本身,偶然投来的一瞥。
“唔!”
刘致卿闷哼一声,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识海翻腾如沸!
探出的那缕神识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在接触到那“注视”的瞬间,崩碎成最细微的灵光,湮灭无踪。
他猛地切断所有对外感知,闭目凝神,疯狂运转帝炎本源,温养受创震荡的神魂,额角冷汗如雨,涔涔而下,许久,才勉强平复了那深入魂髓、令人几欲崩溃的悸动与刺痛。
镇守北门者,是为“古劫幽王”。
来历不可考,真容不可见。
是生?是死?是灵体?是神躯?是望月神主麾下旧部?还是这方小乾坤封印本身诞生的“意志”?
皆无人知晓,亦无人敢探寻。
世间只流传着一个确凿的事实:他一直都在。
从古渊纪元那场席卷天地的神魔混战之初,直至如今,无数星辰明灭,这位无上存在便一直立于北门之后,未曾离开,未曾沉睡。
只知他的存在本身,便是这神墓北侧,最不可逾越的绝对屏障。
任你诸天神魔何等嚣狂,在此门之前,亦需俯首。
刘致卿不再试图探查北门分毫。
他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强行压下,收敛所有激荡的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自身——
这玄铜天笼,岩浆深渊,唯一的真实囚牢。
身下,岩浆依旧翻涌咆哮,热浪灼人肺腑。
帝炎屏障明灭不定,艰难抵御着永无止息的罡风与凶戾之气的消磨。
但此刻,他心中那片自被困以来便笼罩不散的沉重迷雾,却悄然散开了一丝缝隙。
一缕冰冷的、清晰的光,照了进来。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不死铜帝那令人费解的意图。
这位不死的青铜帝王,耗费如此心力,布下天罗地网将他困于此地,却未在擒获他的第一时间取其性命、炼其魂魄,绝非仁慈,亦非疏漏。
不杀,是因为他刘致卿身上,有对方需要的东西。
有无法被轻易替代、甚至可能是独一无二的“价值”。
无论是他道基中那奇异的、不断裂变重生的“道种”,还是帝炎之力对万载凶戾阴邪之气本源的克制,抑或是他灵体在历经千寻天域绝世神墓后,与此地气息产生的那一丝诡异“契合”……
总之,在这位铜帝庞大的、跨越纪元的谋划中,刘致卿是一个特殊的“部件”,一份关键的“祭品”,或者……一柄“钥匙”。
在这份“价值”被彻底榨取、利用完毕之前,他便是“安全”的。
只要不死,便有转机。
有一线于绝境中挣扎、窥见破绽的微光。
神墓最核心、最幽深之处,玄铜铸就的恢弘殿宇,如沉默的巨兽,寂静矗立。
殿高千丈,通体由幽暗如夜、沉淀了万载死寂的“万年镇魂玄铜”浇铸而成,铜身上满是上古神魔征战留下的恐怖创痕与如今已无人能解的神秘古朴神纹。
殿内无窗,唯有以“不朽灵髓”点燃的长明灯,跳动着幽蓝色、毫无温度的火焰,将殿中无数青铜鼎、簋、尊、罍的巨大影子,扭曲拉长,投在冰冷空旷的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空气里弥漫着铜锈、万年尘埃、以及时光本身凝固后的沉重气息。
最高处的九条青铜冥龙缠绕而成的巨大王座上,不死铜帝,如山,如岳,如亘古不变的雕塑,巍然端坐。
他青铜浇筑的帝躯,在幽蓝火光下泛着冷硬、沉重、毫无生命光泽的质感。
眼窝深处,两团幽蓝色魂火静静“燃烧”着,但那火焰稳定得可怕,映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倒映着殿内永恒的景象。
他一手随意撑着青铜额角,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这巨大殿堂、这方小乾坤的一个凝固的“部件”。
万载的孤寂时光,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近乎永恒的、冰冷的沉寂,连空气流过他青铜帝躯的侧畔,都似乎变得缓慢、粘稠,仿佛畏惧惊扰这万古的长眠。
殿内,万千形态各异、高低大小不同的不死铜尊,如同最精密庞大战舰内部的无数零件,正无声、冷漠、高效到令人心悸地运转着,履行着它们被铸造之初便烙印下的使命。
殿外,那占据了整片广场的巨型阵眼枢纽处,数十尊格外高大、雕刻着将军纹饰的青铜巨尊,铜铸的手指正在虚空中,以一种古老而玄奥的韵律与轨迹,稳定地勾勒、操控。
整座望月神墓,那覆盖了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砖瓦的“天罗铜网”的明灭、流转、杀机的起伏收放,皆在它们这沉默的“舞蹈”与神念波动中,被精确掌控。
一尊青铜巨尊忽然停下了指尖勾勒的轨迹。
它眼窝中幽蓝魂火微微转向王座方向,以一种直接、高效、毫无冗余的神念波动,向那至高的存在传递信息:
“主上,东区‘饵网’第三十七枢,已尽数入彀。问鼎宗所部一百零七人,尽在其中,方位无误。”
王座之上,不死铜帝眼窝中魂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并未睁眼。也未有任何动作。
只有一个字的意念,如同冰锥,直接刺入所有相关铜尊的神魂核心:
“候。”
冰冷,简洁,古老,带着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绝对意志。
青铜巨尊领受意念,继续操控阵纹。
它完全明白“候”的含义——
候所有嗅到腥味的鱼儿,游入网心最深处;
候所有贪婪的诱饵,被自身欲望彻底吞噬;
候这张经营、编织、打磨了万载岁月的死亡之网,迎来最圆满、最盛大、最彻底的“收束”时刻。
万载孤寂的岁月都已沉默地“候”了过来,不差这最后几个时辰的、鲜血绽放前的“宁静”。
殿内另一侧,数百尊形制稍小、面前悬浮着青铜铸造“玄天镜”的铜尊,如同最耐心的监视者。
镜面光华流水般划过,清晰映出神墓各处正在上演的、血腥而荒诞的戏剧:
问鼎宗森严推进却步步踏向死亡的阵列;
五行神君盘坐殿顶、自以为得计的窥伺;
嗜血宗癫狂混乱、彼此撕咬的冲锋;
魔灵与血魔在阴影中猎食与被猎食的轮回;
散修们蝇营狗苟、为一片碎瓦而生死相搏的惨烈与卑微……
每一面玄镜都牢牢锁定一处“戏台”,每一个仍在挣扎、喘息、贪婪的生灵头顶,在镜面倒影中,都隐约浮动着一个冰冷的、代表编号与“价值评估”的青铜符文。
更有上千尊手持各种奇形青铜器具——刻刀、探针、规尺、墨斗——的铜尊,如同最严谨、最无情的工匠与修补师,在神墓各处的废墟、阴影、通道间,沉默地穿梭、劳作。
一尊铜尊正蹲在一处刚刚结束一场惨烈混战、血泊尚未凝固的残殿角落,它青铜铸就的手指稳定、精准、没有丝毫颤抖,在一块被鲜血和脑浆浸染的残破地砖上,以特定的力道与角度,刻下新的、更隐蔽、更恶毒的阵纹。
每一道刻痕深浅、弧度、灵韵流转,都与原有古老纹路完美融合,浑然天成。
刻毕,它将残砖轻轻放回原处,撒上一层与此地别无二致的灰尘,抚平所有人为痕迹。
与周遭血腥混乱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亘古如此。
然后,它起身,迈着僵直、恒定、精确如尺的步伐,转向下一个需要“修补”、“加强”或“布置”的死亡节点。
动作熟练,寂静无声。
这套流程,它们已重复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成为烙印在青铜与神魂最深处的本能,如同呼吸。
刘致卿的神识,再次透过天笼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遥遥感知着那玄铜罗殿,感知着那些不死铜尊散发出的、冰冷沉寂的集体气息。
这气息……他曾在千寻天域,那座“绝世神墓”的最深处,感受过。
同源而出。皆承自不死铜帝那浩瀚而古老的青铜本源。
神魂互联,一念可通万里虚空。
然,细辨之下,亦有微妙不同。
此间铜尊,气息更加古老、沉凝、沧桑,带着万载镇守沉淀出的死寂与绝对忠诚,乃是追随铜帝的初代部众,是真正的嫡系核心,为镇守这“主陵”而生。
而千寻天域那些,气息相对“活跃”一丝,规制亦略有差异,乃是后世分铸的支脉,奉铜帝之命,远赴星海,驻守“副陵”。
虽分处不同纪元、相隔无尽星域,其神魂根脉,却隐隐相连,同气连枝,共同构成一个沉默而庞大的青铜守陵体系。
更令他心神凛然的是,这两座看似隔绝、独立的“神墓”,其内地脉走向、核心阵纹结构、乃至最根本的封印之力波动,竟存在着千丝万缕、难以斩断的隐秘共鸣与联系!
望月神墓为主,千寻天域神墓为辅,一主一副,遥相呼应,互为犄角,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古老、跨越纪元的恐怖守陵与封印体系!
无论主陵、副陵,这些铜尊的体内,皆深深寄宿着上古修士不屈、不灭、执着到令人心颤的神元残念。
它们并非毫无灵智的傀儡,而是拥有完整灵智、清晰记忆、炽热执念,以及延续了万载光阴、未曾片刻褪色的忠诚与使命的——“英灵”。
无分主次,皆为铜帝麾下。
共奉望月神主,为至高神只。
不死铜帝,其本尊,乃是望月神主麾下,于古渊纪元便已名动诸天、令神魔侧目的“铜玄真君”。
那场席卷诸天万界、众生皆卷入其中的混战之初,神魔为夺天地气运、为抢纪元重宝、为定万古秩序,打得星河破碎,乾坤倒悬,日月无光。
望月神主为护持一方生灵气运不绝,为守住纪元根基不堕,率麾下忠勇修士,浴血奋战,死战不退。
神辉所至,群魔辟易,凶煞消散。
那一战,惨烈到无法以言语形容,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将浩瀚古渊,化为了无边血海与尸山。
然,敌众我寡,神魔势大,更有诸多蛰伏的古老禁忌存在被相继惊醒、卷入。
最终,望月神主力竭,于这望月神谷之地,与数名敌方至尊神魔,以及某些不可名状的“禁忌”,同归于尽。
神躯陨落,神格崩散,化为这方小乾坤最核心、最不容亵渎的“源点”。
神主陨落,天地同悲的那一日。
铜玄真君,跪于主上那残破不堪、神光逐渐黯淡的伟岸躯骸之前,七日,七夜。
不言,不动,不食,不眠。
如同也随之死去。
第八日,或许有朝阳初升(如果这片被封印、被切割出大世界的天地,还有“朝阳”这个概念的话),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
转向身后,那仅存的、数十名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神色悲怆绝望到近乎麻木的部属。
“吾欲以此身,永随主上,镇守此陵。”
他的声音,因长久的死寂与干涸而嘶哑破裂,却字字句句,如铜浇铁铸,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掷地有声,
“血肉可腐,神魂不灭。青铜为躯,执念为火。不使后世神魔余孽,亵渎主上安眠。不使墓中纪元秘辛,流毒诸天,再启浩劫。”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染血的脸:
“此路一去,身非己身,魂寄金石,万载孤寂,永镇于此。尔等……可愿同往?”
数十名修士,彼此对视。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同样的悲怆,与在那悲怆深处,燃烧起来的、近乎疯狂的决绝火焰。
“愿随真君!”
“愿随真君,永镇神陵!”
声音参差不齐,却汇成一股冲破死寂的、悲壮的洪流。
于是,他们自愿舍弃了鲜活的血肉之躯。
以万载难腐的“不朽玄铜”为骨为躯,以自身苦修千年、坚韧纯净的神魂本源为灵为火,以望月神主传下的、近乎自我湮灭的禁忌秘法,将神魂与这不朽的、冰冷的青铜,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熔炼、融合、锁死为一体。
过程,惨烈到无法用言语描述其万一。
神魂被一丝丝、一寸寸从温暖的肉体凡胎中剥离之苦,与冰冷、死寂、毫无生命反应的青铜相互融合、侵蚀、固化的非人之熬,非大毅力、大执着、大牺牲者,绝不可承受,甚至不可想象。
有人中途神魂承受不住那非人的折磨与虚无,彻底溃散,化作虚无光点,湮灭于铸炼神火之中;
有人意识在无尽痛苦中沉沦,永陷青铜躯壳深处,再无醒转,成为只有本能反应的“空壳”。
但最终,数十尊气息幽深如古井、行动间带着金石摩擦般沉重声响、眼窝燃着幽蓝魂火的“不死铜尊”,自那象征着牺牲与永恒的铸炼神火中,沉默地踏出。
血肉已随岁月风化,执念与忠诚,却与青铜一体,万劫不灭。
守着这片神主长眠的废墟,守着那道最终的军令,再未离开,直至……时间的尽头。
岁月无声流淌,漫长,空寂,冰冷。
不死铜帝的部众,却在这绝对的死寂与孤独中,以这种奇异的方式,慢慢“壮大”。
从最初追随他的数十忠魂,到如今遍布主陵、支陵,数量成千上万的“不死铜尊”。
它们如同一片沉默的、青铜色的死亡森林,扎根于时光的尘埃与神主的荣光之下,静静蛰伏。
等待着“猎物”闯入。
等待执行那道,自神主陨落、铜帝转身那日起,便以生命与神魂为代价,刻入他们存在最核心、最底层的——最终军令。
刘致卿缓缓地、彻底地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神识。
心中最后一点疑惑的阴霾,豁然开朗。
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清晰如掌上观纹。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帝炎,在掌心悄然流转、明灭,映亮了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原来……如此。
此地,于他,并非绝境囚笼,而是……淬炼真金的熔炉。
于铜帝,擒他困他,亦非私怨报复,而是……一道跨越了纪元的、冰冷无情的最终军令。
万载忠魂,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冰冷的坟墓。
他们守的,是一道以生命与神魂铸就的、跨越了纪元的、悲壮而绝望的承诺。
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沉重交代。
不死铜帝耗费无穷心力、经营万载岁月,布下这笼罩整个神墓乾坤的“天罗地网”,从来不是为了困杀某一人,亦非贪图墓中某一两件惊世骇俗的宝物。
他要的,是所有闯入此地的生灵——
无论仙魔,无论正邪,无论人族异族,无论强弱——
他们的性命,他们的精血,他们的灵元,他们苦修得来的道果与神魂!
他要以此地为天地烘炉,以这万千闯入者的血肉魂魄为薪柴,行一场旷古绝今、惨烈到极致的“万灵血祭”!
以这些“祭品”的精华,滋养神主长眠之地日渐衰微的本源,加固这方小乾坤历经万载后、已开始出现裂隙的终极封印,阻止其最终溃散、泄露,造成更大的灾难。
防止上古神魔的恐怖余孽,或那些被封印的“禁忌”,寻隙而来,亵渎主上遗骸,酿成更大祸患。
更防止墓中那些足以再次搅动诸天风云、引发新一轮纪元浩劫的禁忌之秘与纪元重宝,落入心术不正、野心勃勃之辈手中,为这本就多难的人间,再添无穷变数与血劫。
刘致卿,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底深处,那抹暗金色的炎芒,彻底沉淀下去,化为两泓深不见底、古井无波的幽潭。
水面无波,其下,却仿佛有炽热的熔岩,在静静地、疯狂地蓄积、奔流。
身困玄铜天笼,下临熔岩火海。
灵元被大阵压制,道韵被封印干扰,一身神通难以尽数施展,确有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之窘迫。
可他脸上,此刻却寻不见半分惶急,半分恐惧,半分绝望。
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与在那冷静之下,沸腾的、不屈的斗志。
因为他已知晓,自己不死,只因尚存“价值”。
这价值,或许是他道基中那奇异的“道种”,或许是帝炎之力对维系某种平衡的关键作用,或许是别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原因……
总之,他是那不死铜帝完成这场“万灵血祭”、彻底稳固封印所需的、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一剂“药引”,或者……一枚特殊的“棋子”。
只要这份“价值”仍在,只要他尚未被“使用”,他便性命无虞。
便有一线于这万载杀局中喘息、观察、寻找破绽的宝贵时机。
便有一线,于绝望深渊中,亲手斩出的破局微光!
只要不死,只要道种未泯、神魂尚存、意志不崩——
便总有,斩破这玄铜牢笼,捅破这所谓“天罗地网”的一天!
玄铜罗殿深处,九龙青铜王座上,不死铜帝眼窝中那两团万载未曾有过明显波动的幽蓝魂火,于无人察觉的刹那,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无尽废墟、沸腾岩浆,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意味,“望”向了岩浆深渊方向,那具悬于虚空、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玄铜天笼。
笼外,岩浆翻涌咆哮如故,烈焰罡风撕扯不休。
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怒吼、爆鸣与濒死哀嚎,依旧为此地奏响着癫狂而血腥的背景乐章。
刘致卿重新闭上了双目。
不再去看那沸腾毁灭的景象,不再去听那象征贪婪与死亡的杂音。
他沉心内视,灵台空明,不再被动抵抗,反而开始主动引导、接引那焚身熔魂的炽热火力与凶戾之气,以之为锤,以之为炉,疯狂淬炼己身!
运转玄功,调和道韵,温养道基,推动体内那枚奇异“道种”与灵体、神魂的最后一步融合与蜕变。
识海深处,那道横亘于道基之上的、深邃的裂痕,在无尽鸿蒙灵光持续不断的冲刷、灌注之下,边缘似乎又模糊、融化、扩张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神墓四方,杀声、爆炸、怒吼、诅咒、哀嚎……依旧在交织,在轰鸣,在一刻不停地上演着最原始的贪婪、背叛与死亡。
诸天神魔,各方修士,仍在为了那些镜花水月般的“机缘”、“宝物”、“传承”,舍生忘死,彼此倾轧,用生命演绎着一幕幕荒唐而惨烈的戏剧。
无人知晓,自己早已是网中盲目挣扎的游鱼,是釜底因热而蹦跳的豆箕。
万载杀局,早已在无声中布下,森然如狱。
诸般棋子,无论自以为是的“棋手”还是懵懂的“士卒”,皆已就位,无人可逃。
唯有一点变数。一点火光。
一点连那布局万载的青铜帝王,也未能全然掌控的“意外”与“可能”。
正悄然蛰伏于这烈焰翻腾的玄铜天笼深处,于绝对的死寂与忍耐之中,淬炼锋芒,默默等待着……
那石破天惊、逆转乾坤的一瞬。
“第一百八十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