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清河欢乐多!(1/2)
第474章清河欢乐多!
朱仝、王荀等人领命前来。大官人端坐堂上,劈头便问:「如今京东东路官中,尚存马匹几何?」
如今蔡京新颁政令,六品以上官员得享「马刍粟」贴补,可自养或赁马充作脚力,只是这等官贴马匹,多非上阵良驹,仅堪日常驱使。
那京东东路提刑司衙门,自然亦借公务之便,蓄养了若干马匹供官员差遣。
朱仝叉手禀道:「回大官人,计有七百一十四匹。」
大官人微微颔首,即命身后香菱:「取我公事印信,传我火令!」旋即口授道:「提点京东东路刑狱公事西门札付本路各州府:即日起,凡京东东路毗邻京畿路之州府,所存官马,尽数封存锁桩,造册点验。一月之内,一应公务差遣,概不得支借!所有承差官吏人等,著其自行赁雇骡马脚力。所费脚钱,须凭驿券并历子详注事由、起止里程、时日,铃盖本衙印信。俟岁末,由各州府汇总,经本司勘验无误,方准支给销破。毋得迟误,速速施行!」
朱仝肃然唱喏:「谨遵钧命!」
大官人复又沉声道:「尔等听真:将此一概马匹,悉数调拨至沿途递铺、驿城候用!
朱仝、王荀,尔等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赶赴大名府。沿途各紧要关隘、州县,须分派得力差官驻守。但有风吹草动,半日一报!驿站换马不换人,务必昼夜飞驰,直抵东京报我!」
「所有马匹,著沿途驿站精心饲喂,鞍辔齐整,随时听用!说不得此事干系重大,若前方情势难测,本官少不得要亲走一遭大名府了!
众人凛然应道:「是!卑职等领命!」各自领命去了。
西门府外头。
应伯爵刚跨出西门府门槛,抬眼就见武松与玳安二人,正待堆起笑脸招呼,却见这两人已翻身上马。
马鞍旁各挂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显是装了要紧的物什。
两人只略一点头,没时间多招呼,便猛抖缰绳,两骑如离弦之箭般泼刺刺冲了出去,马蹄带起一溜烟尘,转眼间就奔出了街口!
「好家伙!这脚底板抹了油不成?」应伯爵被那疾风带得衣襟一飘,心头猛地一悟:「怪不得我那好哥哥偏支使我来寻来保,不叫玳安!原来早有这般十万火急的勾当等著他二人!」
他袖著手,眯缝著眼,望著那绝尘而去的两骑背影,渐渐缩成两个黑点,心头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再环顾这清河县城。
昔日熟悉的街坊面孔,如今气色红润了不少。
旧时狎昵的勾栏瓦舍门庭虽在,门前却少了那些横躺竖卧、腌攒邋遢的闲汉泼皮。
街边寻常百姓的神态气色也透著股精神劲儿,身上浆洗得挺括的粗布衣裳,连补丁都打得齐整。
更难得的是,巷子里那些私搭乱建的窝棚、胡乱支起的茶摊少了许多,街道显得宽整洁了不少。
往日里,动不动就传出打老婆的哭骂声、摔盆砸碗的动静,如今也稀罕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吃摊贩此起彼伏、带著生意的喝,空气里飘著油香、饼香,透著股活泛劲儿。
连那些平日里在街上晃荡、惯会敲骨吸髓的衙役公人,如今也都穿著浆洗得干干净净、补缀一新的号服,挎刀站立的姿势虽还带著几分固有的威风煞气,可细看之下,那眉眼间竟也收敛了许多,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和庄重。
真真是乾坤挪移,换了人间!
恍惚间,竟有隔世之感。
若说这清河县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
但是...
应伯爵咂摸著嘴是这满城的人,脸上那藏也藏不住、见也见得多的笑容!
那是一种有了盼头、松了心气的笑,从街头巷尾、贩夫走卒的脸上,真真切切地透了出来。
这一切都归功于自家好哥哥!
应伯爵实在想不通,自家那好哥哥莫非是被仙人抚顶,一夜脱胎换骨不成??
再看那两人玳安武二远去的背影。
便是活生生的范例。
那武二是何等人物?
应伯爵肚里门儿清!
早年也是个帮闲泼皮,无非拳头硬得很!
更别说————应伯爵下意识摸了摸肋下年轻气盛时,自己也曾纠集一帮帮闲,与这武二郎在街头起过龃龉,动过拳脚。
那时节,武二的拳头虽狠,自己骨头也硬实,挨上几下还能龇牙咧嘴地挺著。
可等他闯荡归来,再见时,那股子煞气————啧啧!
拳头怕不是有醋钵大小,远远瞧著都叫人腿肚子转筋!活脱脱一尊行走的凶神!
更让应伯爵咂舌的是玳安这小湖!
想当初,不过是个跟在自己一群人后头的小厮,在丽春院墙根下探头探脑的小扒窗鬼,专爱扒著窗缝儿,偷瞧院里粉头与客人们妖精打架的腌腻勾当。
应伯爵那时还料定,这小子长大了,左不过也是条跟在人后头讨赏钱的帮闲路子。
谁承想,如今竟也人模狗样,披上了官衣!那鞍前马后的利索劲儿,那眉宇间隐隐透出的干练,活脱脱换了个人!
应伯爵唏嘘著,渡步来到来保府上。这宅子气派,就坐落在西门大宅斜对门隔著一条街。
看门的小厮正要进去通禀,却见来保的儿子来宝捧著本线装书,摇头晃脑地走了出来。
「应二叔!」来忠爹见了应伯爵,笑嘻嘻地拦住小厮,「不必报!爹吩咐过,应二叔来了,直管请进去便是!」
应伯爵瞧著这小人几老气横秋的模样,再看他竟然抱著一本道书在看,忍不住打趣:「嗬!来小宝,你这小糊孙,人不大,倒捧起道书来了?在这儿摇头晃脑装什么神仙?你老子不是做梦都盼你中个进士光宗耀祖吗?怎地,改主意了,想去做那画符念咒的道官老爷?」
他指著那书皮上的字,「开篇就看这个?」
来小宝把小胸脯一挺,正色道:「应二叔!慎言!小子虚岁已十二,眼看就要行冠礼,已然取了大名了!叫我来忠爹!不可再唤小名!」
他晃了晃手中的书卷,一本正经地解释:「应二叔有所不知,如今官家圣明,特开道学科,敕令天下士子,凡应科举者,必习道德经、南华真经等玄门圣典,并入科考策问!
岂能只读四书五经,只作诗赋策论?小子这是奉旨读书!」
应伯爵一听「来忠爹」这名头,噗嗤乐了:「你老子————嘿!真真是钻营到了骨子里!这名字取得————比老子还会钻门缝儿!」
他揶揄道,「忠爹?忠谁家的爹?你这老子也不怕名字难听被笑话!」
来忠爹小脸一板,严肃得像个老夫子:「应二叔休要取笑!此乃关乎纲常名节之大义,岂可轻慢!」
「《忠经》有云:忠者,中也,至公无私也!」此乃天理人伦之根基!国无忠臣,则社稷倾颓;家无忠仆,则门庭败落;人无忠心,则与禽兽何异?士农工商,四民百业,皆当以忠字立心!」
说到此处,他小胸脯起伏,显然情绪激动,目光灼灼地盯著应伯爵:「我家世代是西门大宅的死契奴才!生是大爹的人,死是大爹的鬼!我这名儿来忠爹」,便是爹娘要我一世谨记—这忠字,头一个就要忠在西门大爹身上!大爹便是我的天,我的地,我头顶的日月光华!此乃天经地义,再明白不过的道理!我虽微末小人,身居贱役,亦当忧大爹之所忧,急大爹之所急!此方为至忠至诚之道!应二叔,你说,是不是这道理?」
应伯爵被他这小小年纪却满口大道理噎得直翻白眼,连连摆手:「得得得!好个伶牙俐齿的小鬼头!我说不过你!行了吧?」
「非也!」来忠爹得理不饶人,摇头晃脑,「非是应二叔说不过我,乃是说不过这煌煌正道、昭昭天理!正所谓————」
「打住打住!」应伯爵赶紧岔开话头,指著他一身整齐的衣裳和腋下夹著的书包,「人小鬼大!穿得这般齐整,又夹著书包,这是要往哪儿去充大人啊?」
来忠爹毕竟年纪小,注意力立刻被引开,雀跃道:「大爹仁厚,特地从京里请了位告老还乡的太学老学士,在府里开了家学!不只教我,还有关铃、朱义他们几个,按深浅分在一间大屋里,读书的读书,启蒙的启蒙隔著屏风念书。我这是赶著去呢,我爹说:这都不算什么,大爹说了,等这次回京城,便弄个翰林老学士来教我们!」
应伯爵一听,眼珠一转,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赶明儿我把家里那不成器的小崽子也塞进来!到时候,你这忠爹」小师兄,可得帮衬著照看点,教教他!」
「应二叔放心!」来忠爹小大人似的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成!那你快去念你的圣贤道书吧!」应伯爵挥挥手,「我找你老子谈正事去!」
刚踱进来保家那气派的院子,还未及掀帘子,就听见屋里头一个尖利的女声拔地而起,正骂得山响:「好你个没囊气的软脚虾!烂了心肝的下作种子!你还敢嘴硬,说外头没养著骚狐狸?昨儿晚上你钻进老娘被窝,那物事就跟霜打的茄子,软趴趴、蔫唧唧!问你两句,你倒好,腆著脸说老爷交代的事体要紧,乏了」!乏了?你都乏了几个月了!让老娘守了几个月的活寡!」
「老娘念你辛苦,忍了没撕破你这张油皮!可你今早出去一趟,回来这身皮肉、这衣裳褶子里,都透著一股子腌攒的骚狐狸尿臊味儿!你当老娘是那没鼻子的?还敢扯谎!你是早也偷腥,晚也钻洞,不怕那玩意儿磨成绣花针,烂在野窟窿里?」
骂声稍歇,喘口气的功夫,那女声更是拔高八度:「老娘把话撂这儿!你敢把那野狐狸精,或是那不知哪个骚坑里爬出来的野种带进门来一步,老娘立时就一头撞死在西门大宅门前的石狮子上!豁出这条命,也要告到老爷跟前,求他老人家主持公道!活活打死你这没廉耻的忘八!就算打不死,从今往后,这个家的一针一线、一粥一饭,都得老娘点头!轮不到你这偷腥的猫做主!你若是偷一文银出去,也算你厉害!」
「都说没有的事儿!」只听得来保的声音又气又虚地低吼:「你这泼妇!你——你骂够了没有?」
话音未落,屋里「啪!」一声脆响,像是巴掌狠狠掴在肉上。紧接著,那女人的哭声立刻转了腔调,从泼辣变成委屈哀嚎:「哎哟喂!你个死没良心的黑心肝!当初你还在西门大宅耳房里当个跑腿的小么儿,老娘就跟著你吃糠咽菜————呜呜呜————」
应伯爵在门外听得骨头缝里都透著尴尬,心知再听下去,怕是要耽误正事。
他赶紧重重咳嗽一声,拔高嗓门喊道:「来管家!好哥哥那边有要紧事体吩咐下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浇头,屋里的骂声、哭声、委屈声,立时戛然而止。
只听见来保压低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带著一股狠劲训斥:「再敢撒泼胡唚,仔细你的皮!」接著是女人带著哭腔,怯生生地应道:「是——奴家——奴家再不敢了——」
门「吱呀」一声大开,来保背著双手,挺著腰板踱了出来,脸上竭力堆出一副大管家的威严气派。
只是那左边脸颊上,一个新鲜热辣、五指山似的红巴掌印子,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肉上。
他强作镇定,干咳两声,挤出个笑:「哟,是应二爷!快请进,老爷有何吩咐?」
应伯爵心里暗笑,面上不显,三言两语把大官人交代的事说了。
来保一听喝道:「好大的狗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当即领著应伯爵,直奔西门府拳养护院打手的偏院。
到了那喧闹的护宅大院,只见武松不在。
倒是那号称「开山熊」的熊阔海,与「鬼见愁」仇五两个凶神,正领著一群浑身腱子肉、刺龙画虎的绿林莽汉,打著赤膊在院子里呼喝练功。
拳风呼呼,汗气蒸腾,阳光下油亮的肌肉块块贲张,活脱脱一群刚出笼的煞神。
两人见来保来了,收了架势迎上来,仇五瓮声瓮气地问:「来管家,可是大官人有事,要封府拿人?」
来保将事情一说,这群煞星登时炸了锅!「他奶奶的!」「敢在清河县捋大官人的虎须?」「活腻歪了!」叫骂声此起彼伏。
熊阔海豹眼圆睁,蒲扇般的大手一挥:「都他娘的别嚎了!抄家伙!」十几个彪形大汉轰然应诺,如同饿虎出笼。
「慢著!」熊阔海自己却骂骂咧咧地开始套衣服,「一群没眼力见的夯货!披上这身官家皮!吓跑了耗子事小,惊扰了街上的花花草草,大官人面上须不好看!」
他一边骂,一边笨手笨脚地把那身象征提刑吏身份的皂隶公服往自己那熊黑般的身躯上套。
那紧绷绷的官衣裹在他虬结的肌肉上,活像给狗熊套了件绸缎马甲,说不出的别扭与滑稽。
可配上他那张杀气腾腾的凶脸,又平添了几分令人胆寒的威慑。
不多时,一群穿著不甚合体官服、却掩不住一身煞气的凶神,在来保和应伯爵的带领下,如同黑云压城,杀气腾腾地朝著事发地浩荡杀去。
这郑家与那扬州花魁楚云一般,祖上也曾是官宦门庭,后来获罪被贬入乐籍,世代相传,成了这操持声乐的贱户。
按那朝廷的规矩,乐户女子虽可与人婚配,却只能做妾,天生就矮人一头,带著副无形的镣铐。
除非有那权贵肯替她削籍除名,方能堂堂正正做正头娘子!
又或者她儿子争气,高中进士、做了大官,才有那替生母洗刷贱籍、脱胎换骨的指望,当年苏学士苏东坡,就曾为那乐伎郑容、高莹脱籍!
楚云当初攀附那莫状元,图的便是这份渺茫的指望,盼著有朝一日能挣出这火坑,洗净这一身世袭乐户的腌臜。
此刻,郑爱月正躲在自家那郑家大院里。
她姐姐郑爱姐,早已熬不住这不见天日的苦等良人,终究被梳拢了头挂了牌,做了那迎来送往的生意,此刻正急得团团转,忍不住埋怨妹妹:「我的傻妹子!你还在犟什么?那刘老太尉是什么人?那是当今天子心尖儿上刘贵妃的亲爹!正经八百的国丈爷!这位刘衙内,可是刘老太尉嫡亲的侄儿!人家要钱有钱,要势有势,手指缝里漏点银子就够淹死咱们!你早顺了他,攀上这根高枝儿,咱们郑家还能跟著沾点光!你倒好,死扛著,如今惹出祸事来了吧?」
郑爱月却不似姐姐那般慌乱,只轻轻拨弄著案上瑶琴的丝弦,语气笃定:「姐姐莫急,我已托了应二爷,去求西门大官人庇佑。想来————应是无事的。」
郑爱姐闻言,气极反笑:「嗬!求西门大官人?我的好妹子,你莫不是被那点虚名哄昏了头?如今大官人是什么身份?那是跺跺脚清河县就要抖三抖的土皇帝!莫说你一个胎毛未褪黄毛丫头,便是我—好歹也曾承他几番雨露,枕席间也唤过几声亲爹爹一如今也不敢轻易登他府门求救!你啊你,就等著看吧,那刘衙内发起狠来,咱们这郑家大院,怕是要被砸个稀巴烂!」
郑爱月抬起眼眸,那眼神清澈,却藏著远超年龄的通透:「姐姐,你只知其一。此一时,彼一时也。西门大官人————他定然不会坐视郑家被砸的。」
她顿了顿:「姐姐且看,如今的清河县,街市井然,铺面兴旺,连那些往日里只会偷鸡摸狗、躺街骂巷的泼皮闲汉,如今也都寻了份正经营生,或搬货,或跑腿,脸上竟也带了几分人样。这说明了什么?」
郑爱姐一愣,茫然道:「说————说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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