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清河欢乐多!(2/2)
郑爱月笑道:「说明西门大官人,是真把这清河县,当成了他自家的宅院、祖传的基业!在他心里,这满城的人烟,上至富商巨贾,下至贩夫走卒,便如同他这大宅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西门家业的一部分!」
「你我姐妹,自然也在其中。在他眼中,我们或许只是这家业里几株需要他偶尔垂怜的花草,但终究是他地头上的物件儿。他既是这清河县说一不二的主子爷,又怎会眼睁睁看著自家宅院里的花草,不明不白地被外来的恶客摘了去?」
郑爱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嗫嚅道:「你————你这丫头,真是异想天开————」
话音未落,只听得院门外猛地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夹杂著恶奴的厉声叱骂:「开门!快开门!刘衙内亲临,接郑爱月姑娘回府享福!再不开门,爷爷们可要撞了!」
「砰!砰!砰!」沉重的撞击声如同擂鼓,震得门闩吱呀作响。
「轰—咔嚓!」一声巨响,那两扇描金绘彩的院门,终究抵不住蛮力,被狠狠撞开一一群如狼似虎的豪奴簇拥著一个锦衣华服、面带骄横之色的年轻公子闯了进来,正是那刘衙内!
他目光淫邪地锁定了厅中俏立的郑爱月,把手一挥:「就是她!给爷绑了,装进轿子,立刻抬回京城!爷今晚就要纳了这朵带刺的小花儿!」
这边厢刘衙内的豪奴正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绑郑爱月,只听得院门外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住手!哪个没王法的腌臜泼才,敢在清河县撒野?!」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彻底踹开!
只见来保挺著胸脯当先迈入,应伯爵油滑地侧身跟在一旁,两人身后,熊阔海、仇五领著十几个青筋虬结、杀气腾腾的护院打手,如同黑云压城般涌了进来!
这群煞神虽穿著不甚合体的皂隶公服,可那紧绷布料下贲张的肌肉和满脸横肉,比什么官服都更有威慑力,小小的院子登时被一股子血腥煞气塞得满满当当!
刘衙内被这阵仗唬了一跳,待看清来人不过是些穿著衙役皮的粗汉,胆气又壮了起来。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家奴,腆著肚子,鼻孔朝天,拿腔拿调地喝道:「呔!哪里来的狗奴才,敢管你家衙内的闲事?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爷乃当朝国丈刘老太尉嫡亲侄儿!识相的赶紧给爷滚蛋,莫要耽误了爷纳妾回京!否则,哼哼,管叫你等吃不了兜著走!」
应伯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斜睨著那衙内,阴阳怪气地对来保道:「哟呵!来管家,您听听,好大的来头!国丈爷的侄儿!啧啧,吓死个人嘞!什么刘太尉王太尉的,隔著千山万水,管得著咱们这巴掌大的地界儿么?」
来保脸上那新鲜的红巴掌印子还没消透,此刻却硬是绷出一副大管家威仪,只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应二爷说的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清河县充大爷?识相的,带著你的人,立刻、
马上、给老子圆润地滚出清河县地界!否则————」
「否则怎样?!」刘衙内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著来保的鼻子跳脚大骂:「反了!反了天了!一群下贱的奴才胚子!给我上!打死打残,爷兜著!」
他身后的豪奴仗著主子的势,嗷嗷叫著就要扑上来。
来保等的就是这一刻!
「熊教头!仇五!老爷说了,清河县地面,容不得外来的野狗乱吠!给我打!—一记著,别打死了,留口气,远远地丢出清河县喂野狗!」
「得令!」熊阔海早就憋得眼珠子通红,闻言如同出闸的疯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根本不屑用兵器,蒲扇般的巨掌带著一股腥风,「呜」地一声就抡圆了!
「啪—咔嚓!」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如同铁匠的大锤砸在砧板上,正正扇在冲在最前面那个挥舞拳头的豪奴脸上!
那声音脆得吓人!只见那豪奴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猛地向旁边一甩,几颗带血的槽牙混著口水喷溅而出,整个人像个破麻袋般离地飞起,重重砸在院墙上,软泥一样瘫了下去,眼见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仇五怪笑一声,领著那十几个憋足了劲的护院打手,如同饿虎扑入羊群!
刹那间,院子里鬼哭狼嚎!
拳拳到肉!脚脚著身!
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哎哟我的娘!」「爷爷饶命!」「衙内救命啊!」
刘衙内带来的豪奴,平日里在京中仗势欺人还行,哪里是这群刀头舔血的绿林煞星的对手?眨眼间就被砸翻在地,滚作一团!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跪地求饶,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刘衙内本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热,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著,连滚带爬地就往院门缩,嘴里语无伦次地喊著:「别——别过来!我走!我这就走!饶命!饶命啊!」
熊阔海嫌恶地瞥了一眼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我呸!什么狗屁衙内,老子连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都打了,打你个小八三子,跟吐口唾沫似的,把这群腌攒货,连人带他们那身骚皮,给老子捆结实了!拖到清河县界碑外头,有多远扔多远!让他们爬回京城,告诉他们主子,清河县这块地,姓西门!再来聒噪,小心爷们儿拧下他们的狗头当夜壶!」
一众护院轰然应诺,如同拖死狗般将瘫软的豪奴和尿了裤子的刘衙内拽起,在一片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的哀嚎声中,浩浩荡荡地拖出了郑家大院,朝著县界之外扬长而去。
郑爱姐、郑爱月并著她们那做乐师的兄长,慌忙上前,对著应伯爵和来保等人就要大拜道谢。
应伯爵声音却拔高了几分:「要谢,就谢咱们清河县的天!大官人治下,岂容外来的强梁撒野?你们安心便是,大官人自会照拂他地界上!走了走了!」
说著,与来保交换了个眼色,带著那群煞气未消的护院,如同退潮般呼啦啦撤出了郑家小院,留下满街看热闹的啧啧议论。
郑爱姐喜得直拍胸脯,拉著妹妹的手,声音都带著颤:「我的好妹妹!你果然————你果然料事如神!大官人真是咱们的擎天柱、护身符!」
郑爱月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望著应伯爵等人离去的方向,秀眉微蹙,眼中若有所思。
而此刻大官人布置完朱仝等人北上传消息的任务后,离了大宅转道去了外宅。
玉娘、阎婆惜、楚云三个美妇人得知他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个个面上都笼了愁云。
不是袖子抹泪,遍是眼圈红红,霎时间,珠泪如帘,粉腮带露,满室氤氲著一种凄艳迷离的春色。
这三位本就是一等一的美人,此刻三姝并立,梨花带雨,恰似一园名花骤遭夜雨摧残,端的是:群芳泣露,我见犹怜!
唯有那潘巧云,还会跟著回京城,嘴角噙著笑,眼波流转。
阎婆惜最是机灵,见大官人坐下,咽泪未干立刻如乳燕投林般跪了过去,将那口舌含媚的功夫施展到十二分,玉娘和楚云见她如此也一左一右挨了上来,温言软语,百般温唇。
大官人低头看著眼前三张如花似玉费尽心思讨好自己的面孔,忽然觉得有讶异,这几个美妇人暗地里竟也互相学了些手段,取长补短,如今伺候起人来,倒真有了几分各有绝技、竞相精进的味道,颇有群芳竞艳,各逞舌端的妙趣!他不由得喉间逸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了好了,」大官人拍拍三个并在一起的美妇人小脸恍若宠物一般,「莫做这小女儿态。待老爷我回京安顿妥当,自会派人来接你们进京,小住些时日。也让你们见识见识京师的繁华,逛逛那东西两市、大相国寺的热闹,如何?」
三张小嘴顿时都忘了忙碌,齐齐仰起脸却又说不了话,六只美眸里瞬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灼灼的期盼,直勾勾地望著他。
大官人见状,心中那份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哈哈一笑,补充道:「放心,届时老爷亲自陪你们逛!!」
此言一出,三张俏脸上的愁云立时散了,媚眼儿飞得更勤,水汪汪地几乎要滴出蜜,伺候得越发卖力起来,直如春日里争奇斗艳的三朵娇花,越发摇曳生姿!
待大官人回到城中正宅时,已是华灯初上。
今夜是家宴,月娘娘家的两位嫂子早早就到了,正陪著月娘说话,见大官人来了赶紧行大礼。
「都是自家人,坐下便是!」大官人笑道环视一圈,问道:「怎不见舅哥?」
月娘忙笑道:「大哥那边公务繁杂,前儿就把他也叫去帮忙了。老爷,还有一桩事体,昨日倒忘了与你细说。」
便将两个姑子登门化缘、什么紫河车婴儿精血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官人听罢问道:「那为首的姑子,莫不是姓薛?」
月娘闻言一怔:「正是!老爷如何得知?」
大官人哈哈一笑:「你只道她是个寻常尼姑?嘿,她那营生门路可广著呢!前些时,她收了三两雪花银,竟敢替陈参政家小姐的相好牵线搭桥偷了个泼皮,把庵堂做了那对野鸳鸯的窝巢!被陈家拿住时,两人正颠鸾倒凤,赤条条捆了个结实,扭送到我提刑所来!
也把那搭桥薛尼姑捉了来!」
「这等败坏清规、玷污佛门的行径,岂能轻饶?我当即命人褫了她的僧衣,露出白肉,结结实实赏了她二十水火棍!打得她鬼哭狼嚎,勒令她即刻还俗,寻个汉子嫁了,莫再污了佛门清净地!」
大官人冷哼一声:「她倒好!伤疤未好就忘了疼,还敢把主意打到我西门府的后宅来,诓骗我的家眷?好大的狗胆!」
他眼中寒光一闪:「正好!新帐旧帐一并清算!这回非把她锁拿回衙门,再叫她尝尝板子的滋味,长长记性不可!更要紧的是顺藤摸瓜,揪出这京城无忧洞里,究竟藏著哪些丧尽天良的孽障,专做这等拐卖人口、残害婴孩的勾当!」
月娘两位嫂嫂,听完忙阿弥陀佛,不想佛门清净之地还有这种等。
大官人目光扫过厅堂,却见潘金莲独自侍立在角落的灯影里,神色间带著几分落寞。
他心中一动,温言道:「金莲。」
潘金莲身子一颤,忙趋前一步:「老爷。」
「你去吩咐平安,现在套了车,把你母亲和那位舅舅,一并接来府里吃顿饭吧,也让他们享享清福。」
潘金莲闻言,眼圈儿倏地红了,强忍著激动,深深福了一福:「是,婢子————婢子谢老爷恩典!」
大官人又看向一旁侍立的香菱,见她小脸儿低垂下来,怯生生的难过,便正色道:「香菱,你且安心。定会著人寻访到你父母,让你骨肉团聚。」
香菱立刻跪倒在地,泪珠儿滚滚而下:「婢子————婢子永世不忘老爷大恩!」
最后,大官人的目光落在李瓶儿身上:「你呢?家中可还有亲眷?」
李瓶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凄苦,低声道:「回官人,婢子命苦。母亲早逝,父亲————当年为避祸,将婢子送与梁中书府上后,虽侥幸得了赦令,未曾抄家,却也被举家发配岭南烟瘴之地————这些年,音讯全无,是生是死————亦不知晓了。」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似想起什么,「不过————婢子倒是有个堂兄,早年在大名府一带厮混,做些帮闲捣子的营生,是个不成器的破落户————如今也不知流落何方了。」
大官人对李瓶儿宽慰道:「既是活著,终有相见之日。」话音未落,外头平安来报:「应二爹、谢大爹并几位爷都到了。」
大官人颔首:「今日是家眷亲朋小聚,既来了,便安排一席。」
平安领命退下。不多时,又匆匆折返,躬身道:「郑爱月郑娘子带著郑家乐班求见,说是感念老爷今日解围之恩,特来献曲几支,聊表心意。」
「嗯,」大官人眼皮未抬,「让她在前院唱去便是。」
待大官人踱至前院,应伯爵、谢希大忙不迭起身敬酒,其余一干兄弟却个个缩手缩脚,目光躲闪,不敢直视。
大官人见状笑道:「你我兄弟一场,何必如此生分?」
众人连声称「不敢不敢」,愈发拘谨。
大官人环视一周,朗声道:「既都放不开手脚,也罢,照老规矩,一人讲个笑话助兴一」
正说间,那年纪最小的郑爱月,娇怯怯引著五六位乐女,端著酒盏袅袅婷婷走来敬酒。
她本就生得一副祸水模样,偏又年纪小小便描画著精致浓妆,眉眼间流转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勾魂摄魄的风情。
谢希大眼珠一转,抢声道:「有了!大爹,我先说一个!」
他清清嗓子,「话说有个泥瓦匠,给行院里修地坪。老鸨儿抠门,工钱给得不足,得罪了匠人。赶巧下了场瓢泼大雨,院里积水成潭,没法子了,只得又把这泥瓦匠请回来,好酒好菜伺候著,还加了一钱银子。泥瓦匠收了银子,悄没声几地把那阴沟里一块暗砖抽了出来,嘿!院里的水立时就淌得干干净净!」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道:「老鸨儿又惊又喜,忙问:老师傅,这——这是咋回事?」泥瓦匠嘿嘿一笑:这毛病啊,跟您老人家一个样有钱,就流水;无钱,水不流!「」
在座的乐女,除了郑爱月尚未梳笼还是清倌人,其余都是久经风月的挂牌娘子,这等荤素不忌的段子自是心领神会,分明是拐著弯儿骂她们「见钱眼开」、「有钱才肯伺候」。
脸上虽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恼怒,却也不敢发作,只得强堆起笑脸,扭著身子娇嗔发嗲,想把尴尬遮掩过去。
此时,郑爱月却盈盈上前,脆生生道:「大官人,奴家心中也藏了个笑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官人颇有兴味地挑眉:「哦?说来听听。」
郑爱月福了一礼,声音清亮:「说的是从前有位孙神仙摆下大宴,命座下徒弟—
个老虎精一去请宾客。谁知这老虎精出门一趟,把请来的宾客一个个都吃进了肚里。神仙等到天黑,也不见一个客人上门,便责问老虎:让你请的人呢?」那老虎精舔著嘴唇回道:师父容禀,弟子从不请人,只会—白嚼人!」」
「白嚼人」三字一出,席间霎时一片难看!
除了大官人,应伯爵、谢希大并那一桌帮闲兄弟,个个面皮紫涨,如坐针毡!
这「白嚼」意思是白吃白喝白嫖,这笑话儿明明白白就是讽刺他们这群人只会白吃白喝、蹭大官人的酒席和银两嫖妓!
无异于当众扒了他们的脸皮!
众人只觉得脸上难看,偏又哑口无言一只得一个个耷拉著脑袋,闷声不响,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唯独大官人见她一个小小女孩子竟然如此才思敏捷放声大笑,拍案叫绝:「妙!妙啊!哈哈哈哈!想不到小小清河县,竟出了你这等伶牙俐齿的女人!」
他笑著站起身来,宽袖一拂,「你们好吃好喝,尽兴!」说罢,迳自转身朝内院走去。
郑爱月见大官人竟未对她有丝毫表示,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应伯爵觑著她神色,笑道:「郑家小娘子,省省心吧。如今馋著我哥哥这口唐僧肉的女人,能从清河县排到东京汴梁!你这点子道行,还嫩著呢!」
郑爱月闻言,脸色一黯,只得强打精神,带著众女默默退回乐班位置,那丝竹管弦之声复又响起,带著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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