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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章 药与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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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药与忘

希望的火种虽然已在南宫祖坟的石室中被点燃,但要将这希望熬成能治愈沉疴的解药,其间横亘的艰难险阻,却远比想象中更为陡峭崎岂。《南宫医典》固然是无价之宝,解毒篇亦言之凿凿,可方剂上那些墨字化为现实中的药草,却需要跋涉千山万水,甚至突破某些常理的界限。

主药三味,龙胆草、雪见、七星花。

龙胆草虽是苦寒峻烈之品,但宫中太医院的药库深处,因着历代帝王偶有“肝火炽盛”之症,确也珍藏了一些品相上佳、年份足够的陈年佳品。老院判亲自带人,在积尘盈寸的架子深处,翻出了几只密封极好的紫陶罐,启封后,那扑鼻而来的、纯粹的清苦之气,让懂行的人精神一振。药是有了,但分量不多,仅够数剂之用,每一钱都显得弥足珍贵。

雪见,名字清冷,性更寒凉。此物喜生极北苦寒之地的雪山阴坡,汲取冰雪灵气而生,叶片狭长如刃,叶背覆有银白色细绒,能“涤荡血分”,是祛除深入血脉之毒的要药。此物宫中虽有少许储备,但多为历年北境藩国或地方进贡的贡品,存量稀少,且保存不易,药力恐有折损。萧靖昀亲自验看,发现库存的雪见干品色泽黯淡,香气已散,显然并非极品,甚至能否发挥出医典所述“过心”之效,尚是未知之数。他眉头紧锁,一面将现有的雪见小心封存备用,一面立刻遣人,拿着绘制的图样和重金悬赏的文书,通过内务府和五娃那无孔不入的“储蓄互助社”网络,向北方各大药行、甚至深入雪山采药的药农高价求购新鲜或妥善保存的极品雪见。一时间,京城药市暗流涌动,雪见的价格被炒得翻了几番,却依旧有价无市,真正符合要求的,迟迟不见踪影。

然而,最令人束手无策的,却是第三味主药——七星花。

此物在《南宫医典》中被描述为“形如北斗,色若星芒,生于绝壁石髓,夜放微光,七日而凋”。它还有另一个名字,“七心莲”,取其花瓣七片,状若莲心之意。它不仅生长环境苛刻,只在人迹罕至的绝壁石缝中依靠渗出的石髓滋养生长,花期更是短暂得仅有七日,且采摘时机必须精准,过早则药力未成,过晚则花谢效失。最要命的是,此花离土即枯,采摘后必须立刻放入特制的、以寒玉或万年冰髓雕琢的“冰玉匣”中密封保存,方能维持其药性不散。否则,不出一个时辰,花瓣便会迅速萎蔫、化作黑灰,灵性全无。

萧靖昀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他亲自钻进太医院浩如烟海的药柜深处,逐屉逐格翻找,手指被陈年积尘和干燥的药草染得发黑;他拿着盖了东宫印信的帖子,跑遍了京城内外所有稍有名气的药铺,从气派辉煌的“回春堂”、“济世堂”,到深藏陋巷的祖传老店,甚至乔装打扮,混入药材黑市打听。他开出的价码,从百两、千两,一路飙升到万两,只为求一株七星花,哪怕只是关于其下落的可靠消息。

五娃也发动了他的“商业天赋”。他将七星花的图样和特征详细描述,印成小册,分发给“储蓄互助社”里那些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的商贾储户,承诺但凡提供有效线索者,不仅有重金酬谢,更可永久享受储蓄社的“至尊VIP”待遇,存款利息上浮三成。京城内外,茶楼酒肆,甚至漕运码头、镖局行会,都隐隐流传着“东宫在重金寻觅一种奇花”的消息。然而,数日过去,反馈回来的信息要么是张冠李戴,误将相似的“七叶一枝花”、“七星草”当作目标;要么是捕风捉影,言之凿凿说某处绝壁有见,待派人冒险探查,却一无所获。

太医院那位须发皆白、已历三朝的老院判,被萧靖昀追问得实在无法,捻着胡须,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追忆与无奈:“殿下,老朽行医数十载,也只在天佑二十三年,先帝在位时,见过一次这七星花。乃是北境黑水都督府进贡的寿礼,统共就三株,装在尺许见方的寒玉匣中,由八百里加急,沿途以冰覆之,日夜不停送至京城。那花……当真如书上所言,花瓣七片,排列如北斗,即便在玉匣之中,亦隐隐有星辉流转,异香扑鼻,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先帝珍而重之,藏于内库。后来……似是因太后凤体违和,用去一株;又有一株,据说赏赐给了当时一位极有声望的方士炼丹;最后一株,下落不明,许是年深日久,保管不当,失了药性,也就废弃了。自那以后,老朽再未听闻有七星花现世。此物实乃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强求不得啊……”

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在现实的凛冽寒风中,明灭不定,岌岌可危。

萧靖昀将自己关在东宫那间被他称为“实验室”的偏殿里,整整三日。殿门紧闭,除了定时送些清水饭食,不许任何人打扰。烛火通明不熄,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纸张和墨汁混合的独特气味。他如同疯魔了一般,将《南宫医典》的“解毒篇”及相关的附录、批注,乃至前后所有可能与“蚀髓”毒或解毒原理相关的只言片语,都翻来覆去地研读、抄录、比对。地上、桌上、甚至榻上,都铺满了写满推算过程和疑问的纸张。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形容憔悴,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向绝望低头的光芒。他绝不相信,南宫家的先祖会留下一个无法配齐的解毒方!这其中,必有玄机,必有替代之法,或者……被忽略的关键!

就在第三日的深夜,烛火已将尽,萧靖昀撑着昏沉的额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解毒篇”附录中一段关于药性相生相克、五行配伍的艰深论述时,指尖忽然在一行几乎被忽略的蝇头小楷旁停住了。

那行小字,以朱砂批注,笔迹与正文不同,更为古拙遒劲,显然是后世阅读医典的南宫先人所添。字迹细小,又位于页面边缘,极易被忽略。萧靖昀几乎是扑到灯下,举着琉璃放大镜,一字一字地辨认:

“注:七星花,秉北斗星精,辛散入骨,追风拔毒,乃解‘蚀髓’入骨之毒之关键。然此物生于绝险,得之不易,若实在不可得,有一替代之法,其效或更胜之。”

萧靖昀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替代之物,乃南宫氏嫡系血脉之泪。泪为心之液,又经百药之体淬炼,蕴含血脉本源生机,其性至纯,其效至柔,可直透骨髓,安抚药性,引导龙胆、雪见之药力深入毒根,徐徐化之。用之得当,其效倍于七星花之刚猛。”

“然,此法有严苛禁忌:其一,需中毒者同源至亲(父母、子女、同胞兄妹)之泪,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方有奇效。他人之泪,或隔代之亲,皆不可用,强用反生排斥。其二,取泪需自然流泻,发自内心悲恸关切,不可强逼,不可作伪,否则泪中无‘情’,药效全无。其三,用量极少,三滴即可,多则无益。此乃泣血之心,非比寻常。慎之,慎之!”

“另附警示:万不可再信方士‘以南宫血脉直接入药’之邪说!切记!”

找到了!柳暗花明!萧靖昀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激动,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桌案,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狂跳的心脏。替代之法!南宫血脉之泪!其效倍于七星花!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凝重。至亲之泪……需自然流泻,发自内心悲恸关切……

大哥的至亲,父皇、母后、他们这几个弟弟妹妹,还有璇玑。

璇玑太小,平日里就是个乐呵呵、没心没肺的小家伙,除了饿肚子、困极了,或者心爱的玩具(比如奶嘴)被抢走,几乎不怎么哭。就算哭,那点金豆子,够接三滴吗?更重要的是,要她“发自内心悲恸关切”地为父亲流泪,对于一个尚不懂生死、不解病痛的一岁多的孩子而言,太过强求了。

父皇……萧靖昀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且不说父皇是否肯为大哥落泪,即便肯,那泪中又有几分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悲恸关切”?更多的是天威难测吧。

母后……母后自然是肯的,也会真心悲痛。但大哥所中之毒,追根溯源,与当年父皇痴迷方士、母后无力阻止乃至间接促成试药,脱不开干系。母后的泪中,恐怕自责、愧疚、悔恨会多于纯粹的关切,这……是否会影响药效?医书未明言,但萧靖昀不敢冒险。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他们兄弟几人了。萧靖昀自己试了试,想着大哥病弱的模样,心中酸楚,眼眶发热,但似乎还差那么一点“悲恸”的引子,泪水只在眼眶打转,未能落下。五娃……那小财迷,提起大哥的病是真心难过,但要他瞬间哭出来,恐怕得告诉他大哥的病需要花光他所有私房钱买药才行,而且那眼泪的成分……萧靖昀摇摇头。

最终,他想到了一个人。

萧靖昀收拾好医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推开紧闭三日的殿门。外面天光已亮,晨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满身的疲惫与焦躁。他径直走向萧靖安常住的那间僻静宫室。

萧靖安正在庭中练剑。灰袍束袖,剑光如练,起落之间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摒弃了所有繁复花巧的、纯粹的力度与速度。听到脚步声,他挽了个剑花,收势而立,气息平稳,看向萧靖昀,目光沉静,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萧靖昀没有寒暄,直接将“解毒篇”翻到那页朱批,递了过去,指着那行关于“血脉之泪”的小字。

萧靖安接过,就着晨光,迅速看完。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抬起头,看向萧靖昀,声音平稳无波:“需要多少?怎么取?”

“三滴。至亲之泪,自然流泻,发自内心悲恸关切。”萧靖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医书上的要求,“二哥,我们几人中,唯有你……或许可以。”

萧靖安沉默了片刻。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问:“想什么?”

“想点伤心事。”萧靖昀道,“越想越好,越伤心越好。想到眼泪自己流出来。”

萧靖安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我没有伤心事。”

萧靖昀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二哥,自幼便是这般,情绪极少外露,欢喜是淡淡的,愤怒是冷冷的,悲伤……似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他像一块被冰雪封冻了太久的石头,坚硬,沉默,承担着一切,却仿佛将所有的柔软与脆弱都深深埋进了冻土之下,连自己都快要遗忘。

“二哥,”萧靖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试图刺破那层坚冰,“你有没有想过,大哥的病,从你记事起,他就一直在咳。从三岁,咳到十三岁,咳到二十三岁,咳到如今三十三岁。你看着他从小小的、玉雪可爱的团子,咳成如今这般清瘦赢弱的样子。他每一次咳嗽,你都听见了。他每一次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冷汗涔涔,你都看在眼里。你每次听见,每次看见,心里……是什么感觉?”

萧靖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没有回答,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棵叶子已落尽的枯树,仿佛那光秃秃的枝桠上,能映出过往三十年的光影。

“那感觉,不好受,对吗?”萧靖昀继续说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看到他喝下无数碗苦药,眉头都不皱一下,你却知道那药根本治不了他的病根,只是徒增痛苦,你不好受。看到他明明聪慧绝伦,却因体弱多病,只能困于东宫一隅,看折子看到深夜,咳出血丝,还要强撑着对我们笑,说‘无妨’,你不好受。看到他被那‘先天不足’的枷锁锁了三十年,锁住了健康,锁住了自由,甚至可能锁住更长的寿命,你心里……难道不曾有过不甘?不曾有过愤怒?不曾有过……无能为力的痛?”

萧靖昀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着萧靖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不好受,这不甘,这愤怒,这无能为力的痛……就是伤心。二哥,你只是习惯了不去想,不去感觉,但它们一直都在。为了大哥,让它们出来吧。我们需要你的眼泪,三滴,真心实意的眼泪。”

萧靖安依旧没有说话。他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背对着萧靖昀,面朝着那面爬满枯藤的灰白宫墙。晨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默。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萧靖昀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手里捏着一只早已准备好的、仅有拇指大小、莹白如玉的细颈瓷瓶。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有一炷香。萧靖昀看到,萧靖安那始终挺直如松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那颤抖越来越明显,仿佛有什么坚硬的外壳,正从内部一点点龟裂、剥落。

终于,萧靖安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扶住墙壁,但手伸到一半,又紧紧握成了拳,垂在身侧。他的头微微低了下去。

萧靖昀轻轻走上前,绕到他侧面。他看到,萧靖安那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峻的脸上,此刻紧绷着,下颌的线条咬得死紧。而那双总是锐利如鹰、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紧紧地闭着,浓密而长的睫毛,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角处,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挣扎着,翻滚着,最终,冲破了那层自我禁锢的堤坝,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缓缓地、无声地滑落。

一滴。晶莹,滚烫,划过皮肤,留下浅浅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它们不再挣扎,仿佛决堤的洪水,接连不断地涌出。萧靖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得极其轻微,只有那不断滚落的泪水,和微微耸动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那些被冰封了太久的记忆、情感、无力与痛楚,在此刻轰然倒塌,化作滚烫的液体,奔涌而出。

萧靖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细白瓷瓶的瓶口,凑到萧靖安的下颌处。第一滴泪,准确地落入瓶中,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的一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三滴晶莹的泪珠,在莹白的瓷瓶底部汇聚,微微晃动,折射着晨光,仿佛三颗小小的、浓缩了三十年光阴与情感的珍珠。

足够了。

萧靖昀迅速用软木塞封好瓶口,紧紧握在手心。那小小的瓶子,此刻重若千钧。他看向萧靖安,二哥依旧背对着他,面朝墙壁,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只是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重新将那碎裂的坚硬外壳,一块块拼凑回去。

“二哥,够了。”萧靖昀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萧靖安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用袖子极其快速、用力地擦了一下脸。再转回身时,除了眼眶还有些未褪尽的微红,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平静,仿佛刚才那情绪失控的片刻,从未发生过。

“药,什么时候能好?”他问,声音有些低哑,但已听不出波澜。

“今晚。”萧靖昀握紧了手中的瓷瓶,“我立刻去准备。”

三味“药”终于齐备。极品龙胆草三钱,太医院库藏,虽非最佳,但年份药性尚可。北地快马加鞭、以冰镇着日夜兼程送来的新鲜雪见三钱,叶片银白,寒气逼人。以及,最特殊、也最珍贵的一味——盛在细白瓷瓶中的,三滴至亲之泪。

萧靖昀将自己关进了东宫的小厨房,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亲自动手,按照《南宫医典》上的记载,一丝不苟地处理药材。龙胆草去杂,雪见洗净晾去浮水,分别以玉杵捣碎,再混合研成极细的粉末。取无根水(收集的荷叶晨露)三碗,注入一只特地寻来的、不曾沾染油腥的旧砂锅。文火慢煎,水沸后,将混合的药末缓缓撒入,以银箸徐徐搅动。

药汁在砂锅中翻滚,颜色逐渐由清转黄,再由黄转褐,最后化作一种浓稠的、近乎墨汁的纯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清苦、冰寒辛烈,又似乎隐隐带着一丝奇异咸涩的气息,随着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厨房,甚至透过门缝,飘到了外面的廊下。

五娃捂着鼻子,抱着璇玑,远远地站在厨房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又被那古怪又浓烈的药味呛得连连后退。“我的天,这味道……四哥是在熬药,还是在炼什么驱邪的符水?”他小声嘀咕。

璇玑趴在他怀里,小鼻子一抽一抽,好奇地嗅着空气中飘来的、从未闻过的复杂气味。然后,她打了个响亮的小喷嚏,揉揉鼻子,把小脸埋进五娃颈窝,瓮声瓮气地说:“臭臭。”

不知熬了多久,直到三碗水煎作小小的一碗浓汁,萧靖昀才小心翼翼地将药汁滤入一只白瓷碗中。药汁黑如浓墨,不见半点杂质,表面甚至泛着一层诡异的、类似金属的光泽。那苦味仿佛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舌根。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萧靖昀深吸一口气,拿出那只细白瓷瓶,拔掉软木塞。他没有直接将泪滴入滚烫的药汁,而是等到药汁晾到温热不烫手的程度,才将瓷瓶微微倾斜。

三滴晶莹的泪珠,依次坠入那漆黑的药液中。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泪珠落入的瞬间,并未立刻化开,而是在浓稠的药汁表面微微滚动了一下,仿佛三颗小小的水银珠子。紧接着,它们缓缓沉下,在沉没的过程中,与漆黑的药汁接触的边缘,竟泛起一圈极淡、极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晕。光晕一闪而逝,泪珠也完全融入了药液之中。原本那浓烈到刺鼻的古怪药味,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调和、冲淡了些许,虽然依旧苦涩逼人,却不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反而隐隐透出一丝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生机”之味。

萧靖昀端起药碗,手指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抖。碗壁传来的温度刚好。成败,在此一举。

他端着药,走到萧靖之的寝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萧靖之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萧靖安站在床榻内侧的阴影里,身形笔直,沉默如雕塑。五娃抱着璇玑,站在榻尾,紧张地咬着下唇,眼眶已经有些发红。璇玑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寻常,安安静静地待在五娃怀里,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落在父亲手中的那只黑乎乎的碗上。

萧靖昀将药碗递到萧靖之面前。漆黑的药汁,在雪白的瓷碗映衬下,更显得深不见底,仿佛浓缩了所有的希望与未知。

萧靖之的目光从药碗上移开,缓缓扫过围在榻边的三个弟弟——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却眸光深沉的二弟;端着药碗、指尖微颤、眼下带着浓重青黑却目光灼热的四弟;抱着璇玑、咬着嘴唇、眼圈通红几乎要哭出来的五弟。还有五弟怀里那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懵懂又好奇地望着自己的小女儿。

这幅场景,凝重,紧张,充满期盼,又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庄重。

他忽然轻轻笑了,笑容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与温柔。他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话:

“你们几个这副样子,倒不像是来送药的,更像是……来给我送终的。”

“大哥!”五娃急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你别胡说!这药一定能治好你!四哥费了那么大力气才……”

萧靖之笑着摇摇头,没让五娃继续说下去。他低头,看着碗中那浓黑如墨、散发着奇异气味的药汁,没有犹豫,没有皱眉,仿佛只是要喝下一碗寻常的茶水。他端起碗,凑到唇边,一仰头——

“咕咚,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那药汁显然极苦,萧靖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一气将整碗药汁饮尽。喝完后,他将空碗递还给萧靖昀,甚至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嘴角。

“好了。”他轻声道,重新靠回枕上,闭上了眼睛,“我等着。”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萧靖之身上,等待着药效发作,等待着奇迹,或者……未知的变化。

一炷香的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过。榻上的人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半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萧靖之甚至像是真的睡着了,胸膛规律地起伏。

五娃忍不住了,凑到萧靖昀耳边,用气声焦急地问:“四哥……这药……是不是没效果?还是……分量不对?还是……”

萧靖昀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他再次搭上萧靖之的脉搏。脉象平稳,甚至比服药前似乎还略有力了一些,体内那股盘踞已久的阴寒滞涩之感,正在缓缓松动、消散。药效是有的,而且正在发挥作用。

“方子没错,剂量、火候、乃至泪引,我都反复核对过。”萧靖昀的声音也有些干涩,“医书有言,服药后需静卧,药力与毒性相争,或需时间。再等等。”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窗外夜色已深,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入殿内,在地面铺开一片清辉。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静卧的萧靖之,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与平日截然不同。没有惯常的温和睿智,没有因久病而染上的淡淡倦色,也没有面对弟弟妹妹时的了然与纵容。那眼神是茫然的,空濛的,仿佛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亦不识眼前人。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带着陌生与困惑,扫过床边的萧靖安,扫过端着空碗的萧靖昀,扫过抱着璇玑、紧张得快要窒息的五娃。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五娃怀里的璇玑身上。

璇玑正把一根手指塞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啃着,口水濡湿了手指,亮晶晶的。她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停下动作,也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回望着他。

萧靖之看着璇玑,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的陌生感渐渐褪去,被一种极其温柔、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沉的慈爱所取代。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宠溺的微笑。然后,他对着璇玑,慢慢地、清晰地,伸出了手,用一种哄孩子般的、柔软而陌生的语调,轻声唤道:

“闺女……来,到爹这儿来。”

“……”

满殿死寂。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五娃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萧靖昀手一抖,差点将那只空药碗摔在地上。就连一直如磐石般立在阴影里的萧靖安,也猛地向前迈了一步,从阴影中走到灯光下,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萧靖之的脸,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或伪装的痕迹。

没有。萧靖之的表情是那样自然,那样温柔,那样……茫然。他依旧伸着手,目光只专注地看着璇玑,仿佛这满屋子其他人都不存在,只有他和他的“闺女”。

璇玑歪着小脑袋,看着伸向自己的那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大手,又看看父亲脸上那过于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这个人,是爹爹,气味是,感觉是,但又好像不是平时的爹爹。爹爹平时叫她“璇玑”,不会用这么奇怪的、黏糊糊的声音叫她“闺女”。她犹豫着,小身子在五娃怀里扭了扭,看看五娃快要哭出来的脸,又看看父亲期待的眼神。

最终,对父亲的亲近本能战胜了那点微小的违和感。她笨拙地从五娃怀里滑下来,光着小脚丫,蹬蹬蹬地跑到榻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萧靖之立刻俯身,轻松地将她抱上膝头,搂在怀里,还像对待小婴儿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继续用那种柔得能滴出水的语调喃喃自语:“闺女真乖……爹的乖闺女……你娘呢?你娘去哪儿了?怎么不在这儿陪着你?”

璇玑被父亲拍得舒服,暂时忘了那点奇怪,听到问话,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指了指寝殿内室的方向,用她有限的词汇表达:“娘……觉觉。”意思是,娘在睡觉。

萧靖之“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璇玑,目光却飘向了空无一物的墙壁,眼神再次变得有些空茫,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

是《女诫》。他在对着墙壁,背诵《女诫》!

五娃的脸彻底绿了,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大哥失忆了!不认得他们了!还把璇玑当成了需要教导《女诫》的闺女!这场面诡异得让他头皮发麻。他想开口打断,又怕刺激到似乎神志不清的大哥。

萧靖安上前一步,蹲在榻边,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萧靖之平视,声音放得平缓,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引导:“大哥,你看看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靖之停下背诵,目光从墙壁移开,落在萧靖安脸上。他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从混沌的记忆中搜寻。片刻,他眉头舒展,露出了然的神情,点了点头,很肯定地说:“你是……老二。靖安。”

萧靖安心中微微一松,还好,至少还记得他们。“对,是我。”他指着已经呆若木鸡的五娃,“那他是谁?”

萧靖之又看了看五娃,这次辨认得快了些:“老五。靖容。”

“他呢?”指向端着空碗、脸色苍白的萧靖昀。

“老四。靖昀。”

萧靖安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大哥,你自己是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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