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章 药与忘(2/2)
这个问题,让萧靖之愣住了。他脸上的茫然之色再次浮现,甚至比刚才更浓。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璇玑,又抬头看了看萧靖安,再环视了一圈这间熟悉的、属于太子东宫的寝殿,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他想了很久,很久,久到五娃几乎要忍不住冲口而出“你是当朝太子萧靖之”时,萧靖之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口吻:
“我……我是……”他又看了一眼怀里正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他的璇玑,然后,用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是……爹啊。璇玑的爹。”
“……”五娃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完了完了,大哥不仅失忆,认知还错乱了!他确实想起来自己是璇玑的爹,但却不记得自己是太子,是他们的兄长了?还是说,在他此刻混乱的认知里,“爹”这个身份,覆盖、取代了其他所有身份?
萧靖昀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再次扣住萧靖之的手腕。脉象依旧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好了一些,那股盘踞的阴寒毒气正在加速消散。失忆……这难道是解毒过程中,药力冲击脑络,或者毒性被逼出时产生的暂时性副作用?医书上只说了服药后可能高热、剧咳、昏沉,并未提及失忆啊!是泪引的缘故?还是个体差异?
“脉象无碍,药力正在清除毒素。”萧靖昀低声对另外两人说道,眉头紧锁,“这失忆……或许是暂时的。等毒素排尽,或许就能恢复。但需要多久……我不知道。”
璇玑坐在父亲腿上,仰着小脸,看着父亲和叔叔们说话。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奇怪,以及父亲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萧靖之的脸颊,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口齿清晰地叫了一声:“爹!”
萧靖之立刻低下头,脸上露出那种温柔的、带着宠溺的傻笑,应道:“哎,闺女。”
璇玑皱起了小眉头。不对。爹平时会叫她“璇玑”,会捏她的鼻子,会问她今天玩了什么,吃了什么,不会只是这样傻笑,只会叫“闺女”。她又拍了一下,更用力些,声音也大了点:“爹!”
萧靖之被她拍得脑袋歪了歪,笑容不变,依旧应道:“闺女。”
璇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嘴也瘪了起来。她不喜欢这样的爹,好像变成了一个只会重复两个字的傻瓜。她生气了,两只小手一起上阵,像敲小鼓一样,“咚咚咚”地在萧靖之脑袋上、肩膀上拍打起来,一边拍,一边扯着小嗓子喊:“爹!爹!爹!”
萧靖之被她拍得左摇右晃,发髻都有些散乱,可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似乎因为“闺女”跟自己玩闹而更加开心,不住口地应着:“闺女,闺女,爹的乖闺女……”
五娃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前把璇玑抱开,怕她没轻没重打疼了大哥,更怕刺激到大哥混乱的神智。
“让她拍。”萧靖安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紧紧盯着萧靖之的眼睛和表情变化,“她在试图唤醒大哥。用她自己的方式。”
五娃停下动作,看着璇玑那两只小巴掌“噼里啪啦”地落在萧靖之身上,虽然不重,但频率颇高,配合着她清脆又执着的“爹!爹!”叫喊声,在这诡异的场景里,竟透出一种让人心酸的滑稽。他沉默了片刻,喃喃道:“二哥,你有没有觉得……璇玑这拍打的节奏和气势,有点像咱们小时候,玩‘敲木鱼’游戏,看谁敲得快敲得响那会儿?”
萧靖安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璇玑拍打了一阵,见父亲还是那副傻笑模样,只会喊“闺女”,终于累了,停了下来,小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委屈和不解的泪水,眼看就要掉下来。
她不明白,爹爹怎么了?为什么只会说这两个字了?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抱她、亲她、叫她“璇玑”了?
她瘪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手在身上摸了摸,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她几乎从不离身的宝贝——那只画着一只胖乎乎、线条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小黑猫的拨浪鼓。
这是爹爹送给她的。爹爹亲手画的猫,虽然画得不太好,但她最喜欢了。
她把拨浪鼓举到萧靖之面前,小手用力地摇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鼓声,瞬间打破了寝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也穿透了萧靖之那茫然空洞的认知屏障。
萧靖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摇晃的鼓面吸引。鼓面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小黑猫,随着鼓声左右晃动,仿佛活了过来,正对着他挤眉弄眼。那歪歪扭扭的线条,那夸张的神态,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一些破碎的、温暖的画面,如同被惊动的湖底沉沙,开始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翻腾、浮现:深夜灯下,他忍着咳嗽,耐心地在一只崭新的拨浪鼓鼓面上,画下一只小猫,想送给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小团子拿到拨浪鼓时,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直笑,口水滴了他一手……她挥舞着拨浪鼓,咚咚咚地满屋子爬,追着鼓声,也追着他……
“璇……”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艰难地逸出唇边,带着不确定,带着试探。
璇玑摇鼓的动作猛地停住,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充满了期盼。
“……玑?”第二个音节,接了上来。虽然还有些迟疑,但已经连贯成了一个完整的名字。
璇玑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掉进清水里的黑葡萄,熠熠生辉。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然后迫不及待地把拨浪鼓塞进萧靖之的手里,用短短的小手指,戳了戳鼓面上的小猫,又指指自己,口齿清晰、大声地说:“璇玑!猫猫!爹画!璇玑!”
萧靖之怔怔地握着手里的拨浪鼓,温润的鼓柄触感熟悉。他低头,看着鼓面上那只熟悉的小猫,又抬头,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期盼、急切的小脸。那眉眼,那神情,那软软的、带着奶香的呼唤……
混沌的迷雾,仿佛被一道阳光劈开。断裂的记忆碎片,开始飞速地拼接、重组。
“璇玑。”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陌生,只有失而复得的、恍如隔世的清晰与温柔。他记起来了。这是他的女儿,他血脉相连的骨肉,他亲手画出小猫逗她开心的宝贝。不是“闺女”,是“璇玑”,独一无二的璇玑。
璇玑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吧嗒”一下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而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带着泪花的笑容,张开短短的手臂,像只归巢的雏鸟,猛地扑进了萧靖之的怀里,小脸紧紧埋进他的胸口,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
“爹!你回来啦!璇玑的爹!”
萧靖之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手臂缓缓收紧,将这个温暖、柔软的小身子紧紧搂在怀中。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悸动,混合着尚未完全退去的茫然,以及潮水般涌回的、属于“萧靖之”的记忆,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将脸埋在小女儿散发着奶香的柔软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璇玑毛茸茸的发顶,看向榻边。目光依次扫过紧绷着脸、眼含期待的萧靖昀,眼圈通红、快要喜极而泣的五娃,以及站在稍远处、依旧沉默但眸光已恢复清明的萧靖安。
一个个名字,伴随着清晰的记忆和情感,浮现在脑海。
“老四。”他看向萧靖昀,目光里带着了然与感激。
“老五。”他看向眼泪终于掉下来的五娃,眼神温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萧靖安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萧靖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唤了一声:“老二。”
萧靖安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五娃的眼泪彻底决堤,他胡乱用手背抹着脸,又哭又笑:“大哥!你吓死我们了!你刚才……你刚才……”
“刚才……”萧靖之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额角,记忆的碎片还有些混乱,但核心的部分已经回归。他想起自己喝了药,然后……似乎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梦里他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事,只记得要疼闺女,要对闺女好,还要教她规矩……背《女诫》?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窘迫和无奈,苦笑道,“刚才……似乎有些糊涂了。说了些胡话,做了些糊涂事。”
“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五娃连连摆手,只要大哥能认出他们,能正常说话,背《女诫》算什么!就算大哥现在起来打一套拳,他都能鼓掌叫好!
萧靖昀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差点腿软坐在地上。他扶住床柱,看着相拥的父女俩,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疲惫而释然的笑容。脉象显示,毒素正在快速消解,大哥的神智也开始恢复。虽然记忆似乎还有些混乱,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了。
窗外,月色清冷,夜已深沉。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报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太医曾言,此毒深入骨髓,解毒非一日之功,药力与毒性相争,需足足七日。今日,仅仅是第一日。未来的六天,或许还会有反复,有波折,有毒发时的痛苦与煎熬。
但至少,在这个月色如水的深夜,他找回了他的女儿,叫出了她的名字。他也认出了他的弟弟们,记起了自己是谁。
他是萧靖之。是璇玑的父亲。是他们的兄长。是这个家的长兄与支柱。
路还长,夜还深。但最浓的黑暗已然撕开一道口子,透进了名为“希望”的微光。而这微光,足以支撑他们,走过接下来漫长的、等待黎明的六天。
当夜,皇后宫中。
玩了一整日,又经历了父亲“失而复得”的起伏,璇玑早已困得睁不开眼,被乳母抱去偏殿,洗漱干净,换上了柔软的寝衣。此刻,她正躺在柔软馨香的被褥里,睡得小脸通红,呼吸均匀。
她的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那只画着小黑猫的拨浪鼓的鼓柄,仿佛那是能带给她安心与快乐的宝贝。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温柔地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也照亮了鼓面上那只线条歪扭、却憨态可掬的小猫。
她并不知道,她的爹爹今天曾短暂地迷失,忘记了她的名字,只会傻笑着叫她“闺女”。她也不知道,爹爹曾对着墙壁,用温柔的语气背诵着枯燥的《女诫》。她更不知道,自己用小小的巴掌“咚咚”地拍打,和那清脆的拨浪鼓声,像一把小小的钥匙,意外地打开了一扇被迷雾封锁的门。
她只记得,爹爹最后紧紧抱着她,叫她“璇玑”,声音温柔又熟悉,和以前一样。这就够了。
睡梦中,她的小嘴咂巴了两下,仿佛在回味糖葫芦的甜味,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然后,她翻了个身,一只小脚丫不老实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搭在软枕上。乳母见状,轻手轻脚地上前,将那温热的小脚丫重新塞回被中,仔细掖好被角。
璇玑在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拨浪鼓,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依稀是“爹……猫猫……摇摇……”然后,她沉入了更深的梦乡。梦里,有会发光的糖果,有无数只胖乎乎、会打滚的小猫,还有爹爹温暖宽阔的怀抱。阳光很好,风很柔,她咯咯笑着,追着那些小猫跑啊跑,一点也不累。
而在东宫,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萧靖之虽然神智恢复,但“蚀髓”之毒与解药在他体内掀起的战争,并未因记忆的回归而停歇。后半夜,药力与残毒在骨髓深处展开了更激烈的绞杀。他开始发起了高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偶尔,会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出的痰中,带着明显的、暗沉发黑的血丝。
萧靖昀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他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劫,提前备好了温水、干净的布巾、参汤,以及几种应急的、药性温和的辅佐汤药。他一遍遍用温水浸湿的布巾为萧靖之擦拭额头、脖颈、手心,帮助他降低体温。每当萧靖之咳得喘不上气时,他便扶他半坐起来,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直到那阵要命的咳喘稍稍平息。参汤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去,吊着那口被剧咳消耗的气。
萧靖安并未离开,他沉默地站在寝殿的阴影里,如同一柄出鞘却敛了锋芒的剑,目光始终锁定在榻上。每一次萧靖之的剧烈咳嗽,他垂在身侧的手都会下意识地握紧。他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那样看着,守着,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与威慑。
五娃也没走。他起初吓得小脸发白,手足无措,只会跟着萧靖昀的指挥,递个布巾,端个水盆。后来见萧靖昀沉稳有序,大哥虽然痛苦,但脉搏、呼吸、体温都在可控范围内,渐渐也镇定了下来。他不再添乱,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离床榻稍远、灯光略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怀里还抱着璇玑落下的那个小斗篷,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妹妹的奶香。他时不时看向榻上大哥苍白的脸,又看看忙碌的四哥,再看看阴影里的二哥,心里那本无形的账本又开始飞快计算,只不过这次算的不是金银,而是大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咳嗽的间隔,以及那碗参汤下去的效用。他默默祈祷,愿用自己未来十年、二十年的财运,换大哥今夜安稳,换那三味药的药力彻底驱散毒根。
时间,在痛苦的喘息、压抑的咳嗽、细碎的照料声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艰难爬行。窗外,月影西斜,星光渐淡,墨黑的天幕边缘,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曦光。
天,快亮了。
萧靖之的高热在破晓时分终于开始缓慢退去,咳喘的频率也渐渐降低。虽然依旧虚弱,嘴唇干裂,但呼吸总算是平稳了许多,偶尔的咳嗽也不再带着那种骇人的血丝。他沉沉睡去,不是之前那种昏沉,而是疲惫到极点的、带着一丝安宁的沉睡。
萧靖昀再次搭上他的脉搏,良久,才长长地、真正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但眼底却有了光。
“最凶险的一夜,算是……熬过去了。”他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话来,靠着床柱,缓缓滑坐在地上。连续数日的不眠不休,高度紧张,加上刚才全神贯注的守护,此刻松懈下来,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萧靖安从阴影中走出,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萧靖昀接过,一口气喝干,这才觉得喉咙火烧火燎的感觉好了些。
“后面六天,还会反复吗?”萧靖安问,声音低沉。
“会。”萧靖昀点头,抹了把脸,“医书有载,七日之内,余毒未清,药力未固,病情会有反复。但最凶险的高热咳血,应该就是今夜了。后面几日,或许会发低热,会疲乏无力,会偶尔咳喘,但应该不会像今夜这般……凶险。只要按时服用调理的汤药,安心静养,辅以参汤益气,饮食清淡,七日之后,当有根本好转。”
萧靖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晨微凉、带着露水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驱散了殿内一夜的沉闷与药味。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染上淡淡的金红。新的一天,带着熹微的晨光,终于降临。
五娃在角落里,不知何时已经抱着璇玑的小斗篷,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听到开窗声和说话声,他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紧张地问:“四哥?大哥怎么样了?”
“暂时平稳,睡了。”萧靖昀道。
五娃立刻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探着脑袋看了看大哥安睡的侧脸,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头是舒展的,呼吸是平稳的。他这才彻底放下心,一屁股坐回小杌子上,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眼泪都飙出来了。
“熬过来了……可算熬过来了……”他喃喃道,然后想起什么,立刻从怀里掏出那本从不离身的账簿,翻到最新一页,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录:
“天佑五年,十月初九,夜。事件:大哥服‘蚀髓’解毒汤第一夜。”
“支出:极品龙胆草三钱(估值三百两),极品雪见三钱(估值五百两,加急运费一百两),至亲之泪三滴(无价,二哥赞助)。四哥人工(无价),本人精神损耗(估值一千两,惊吓费)。参汤、辅药、温水、布巾等耗材若干(估值五十两)。总计支出:九百五十两(有形)无价(无形)。”
“收入:大哥平安度过第一夜,高热渐退,咳血止,神智恢复。收入:无价(希望与安心)。”
“净收益:∞(无限大,因大哥无价)。”
“备注一:解毒过程有‘暂时性认知混乱’副作用(大哥失忆,背《女诫》,认璇玑为‘闺女’),已由璇玑妹妹通过‘物理唤醒’(拍打)及‘声波刺激’(摇拨浪鼓)成功纠正。建议将‘璇玑的巴掌’和‘璇玑的拨浪鼓’列为东宫应急预案重要工具。”
“备注二:四哥辛苦了,建议申请‘皇家太医特级津贴’及‘七日带薪休假’(等大哥好了以后)。二哥也辛苦了,虽然看不出,但肯定也辛苦。建议奖励二位哥哥‘东宫最可靠兄弟’荣誉称号,并各发糖葫芦一捆(我请)。”
“备注三:本人也辛苦了,但心甘情愿。唯愿后面六日,一切顺利。大哥早日康复,我们兄妹,一个都不能少。”
“当前资产净值:情感账户爆满,金钱账户……呃,好像又得想办法赚钱买后续的调理药材了。不过,值得!”
写完,他合上账簿,宝贝似的拍了拍,重新塞回怀里。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对萧靖昀和萧靖安道:“二哥,四哥,你们守了一夜,快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等大哥醒了,或者有什么动静,我马上去叫你们。”
萧靖昀确实已到极限,点了点头,没再逞强,扶着墙壁,脚步虚浮地走向隔壁专为他准备的临时休息处。
萧靖安看了五娃一眼,又看了看榻上安睡的萧靖之,道:“我就在外间。”说完,也转身出去了,并未走远。
五娃重新坐回小杌子上,背靠着墙,这次不敢睡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榻上的大哥,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洒在萧靖之苍白的脸上,也洒在五娃强打精神、却难掩困倦的小脸上。殿内一片宁静,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依稀的鸟鸣。
希望,如同这渐亮的晨光,虽然微弱,却坚定不移地,驱散着长夜的阴霾,照亮了前路。
而在皇后宫中,璇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被窗外的鸟叫声和肚子的咕咕声唤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乳母立刻含笑上前,为她穿衣洗漱。
“小公主醒啦?睡得可好?”
璇玑点点头,忽然想起昨晚的事,小脸上露出困惑又期待的神情,仰着小脸问:“爹?爹好了吗?”
乳母是皇后特意挑选的心腹,自然知晓东宫昨夜之事的大概,虽不知详情,但也知太子殿下服药后需静养。她慈爱地摸摸璇玑的头,柔声道:“太子殿下在静养呢,小公主要乖乖的,等殿下好了,再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璇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爹在静养”她是明白的,就是要安静,不能吵。她立刻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眨巴眨巴,表示自己会很乖。
早膳是香喷喷的牛乳粥和甜甜的枣泥糕。璇玑吃得很香,但吃着吃着,总会停下,朝东宫的方向望一眼,仿佛在担心什么。
用完早膳,她抱着她的拨浪鼓,蹬蹬蹬跑到皇后常坐的暖榻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乖乖坐好,也不玩,也不闹,只是安静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那只鼓。
“咚……咚……咚……”
轻柔的、带着节奏的鼓声,在安静的殿内回荡。她摇得很认真,小脸上一派严肃,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她在用她的方式,为远方静养的爹爹祈福,希望那能带来快乐和安心的鼓声,也能为爹爹带去力量,赶走病痛。
皇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女儿小小的、却异常认真的背影,听着那轻柔而执着的鼓声,眼眶微微湿润。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走过去,坐在璇玑身边,将她连同那只拨浪鼓,一起轻轻搂进怀里。
璇玑感受到母亲的怀抱,停下摇鼓,仰起小脸,看着皇后,小声地、带着期盼问:“娘,爹……什么时候,不静养?”
皇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而坚定:“快了,璇玑。爹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爹爹好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嗯!”璇玑用力点头,重新拿起拨浪鼓,这次,摇得更轻,更慢了,但那节奏,却仿佛敲在了人的心上,带着稚嫩却无比真挚的祈愿。
“咚……咚……咚……”
鼓声悠悠,穿堂过户,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飘向东方,飘向那个正在与沉疴旧毒做最后搏斗的地方,为那里注入一丝温暖而坚定的生机。
一天,又一天。东宫的日子,在汤药、静养、偶尔的低热和咳嗽中,平稳而缓慢地度过。萧靖之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好转。脸色不再那么惨白,咳嗽日渐稀少,呼吸也越发绵长有力。虽然依旧虚弱,需要卧床静养,但那萦绕了他三十年的、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病气,正在一点点被驱散、剥离。
希望的曙光,终于不再是天边的微曦,而是真真切切地,照进了东宫的窗棂,照在了每个人日渐舒展的眉宇之间。
七天,或许很长。但对于等待了三十年康复希望的人们而言,这七天,却又显得那么短暂,那么值得期待与珍惜。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七天之后,他们将迎回的,不仅仅是一个病体初愈的太子,更是一个挣脱了沉重枷锁、可以真正拥抱未来与健康的兄长、父亲、与国之储君。
而这一切改变的源头,此刻,正在皇后宫中,抱着一只画着歪扭小猫的拨浪鼓,时而安静,时而嬉笑,浑然不知自己小小的手、纯真的泪、甚至只是无意识的拍打与摇动,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为了撬动命运齿轮、唤醒沉睡生机的那把,最温柔、也最有力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