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谭滁子(三)(2/2)
“真希望吴大人能治治他……”
“别瞎说!吴大人再厉害,那也是都统,这位可是镇守使!差着级别呢!”
众人的议论声压得极低,但谭滁子何等修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前半段关于他眼神恶心的议论时,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但听到后面拿他和“吴大人”对比,尤其是提到“吴大人”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和亲近感,让他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无名火和浓浓的不屑。
“吴大人?哼,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北疆蛮子,也配称大人?”
“还敢跟老夫相提并论?”谭滁子心中冷笑,“等会儿见了面,定要好好教教他,什么叫尊卑,什么叫规矩!”
“这南谷城道藏府,看来是被这蛮子带得没了上下尊卑!正好,一并收拾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等会儿那个叫吴升的小子,在自己镇守使的威严和实力压迫下,是如何的战战兢兢、卑躬屈膝,奉上厚礼,乞求原谅。
而自己,则将勉为其难地收下孝敬,再“指点”他几句,然后潇洒地去享受南谷城的“特色风情”。
想到美妙处,谭滁子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脚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至于那个吴升会不会反抗?
他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在他眼中,一品大圆满、体魄六千万、身怀十二件重宝的自己,捏死一个边陲小城的都统,不比捏死一只蚂蚁困难多少。
很快,三人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外。
院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女子清脆悦耳的笑语声,以及淡淡的食物香气。
“谭镇守,吴大人就在院内。”刘文远停下脚步,侧身恭敬道。
谭滁子鼻翼微微抽动,闻到了糕点的甜香,又听到女子的笑声,眉头一皱,心中更是不悦:“大白天的,不在处理公务,反而在院内与女子嬉戏进食?果然是个不成体统的蛮子!”
他冷哼一声,也不等刘文远通报,直接推开虚掩的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
院落清雅,植有几株翠竹,一张石桌,几张石凳。
此刻,石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几碟造型别致、散发着淡淡星辉和甜香的点心,还有一壶清茶。
吴升一袭青衫,坐在石凳上,神色平和。他面前,一个身穿鹅黄裙衫、梳着丫髻、有着一双灵动琥珀色眼眸的少女,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手脚并用地比划着,正是谷金月。
“吴大人,您尝尝这个星辉茯苓糕,我特意用晨露调的,一点不腻!还有这个百花蜜酿,是我采集了九十九种灵花的花蜜酿的,可香了!”谷金月献宝似的将点心往吴升面前推,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吴升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嗯,不错。清香淡雅,星辉内蕴,对温养神识略有裨益。”他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谷金月一听,顿时笑开了花,比自己吃了蜜还甜:“真的吗?太好了!吴大人喜欢,我以后还做!”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谭滁子那高大魁梧、红发如火的身影,带着一股灼热而压迫的气息,闯了进来。
刘文远和李茂跟在后面,神色复杂。
院内的轻松氛围瞬间被打破。
谷金月吓了一跳,笑声戛然而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下意识地往吴升身边靠了靠。
她抬头看向来人,首先被那火红的头发和逼人的气势惊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对方胸前那枚显眼的、代表着镇守使身份的令牌上,小脸顿时一白,连忙从石凳上站起来,有些慌乱地行礼。
“衍、衍天阁弟子谷金月,见过镇守使大人。”声音怯怯的,带着明显的紧张。
吴升也抬眼看去,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惊讶,也无敬畏。
谭滁子的目光首先就被谷金月吸引了。
少女正值韶华,肌肤胜雪,眼眸如琥珀般剔透灵动,虽然带着紧张,但那份青春灵动的气息,却比他这一路看来那些庸脂俗粉强了不知多少倍。尤其是那怯生生的模样,更是激起了他某种扭曲的征服欲。
他眼中邪光一闪,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谷金月。
尤其在少女纤细的腰肢和初具规模的胸口停留片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轻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衍天阁的?”谭滁子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小丫头长得倒是水灵,资质看来也不错。”
“老夫乃道藏府镇守使谭滁子,正缺一个端茶递水、伺候起居的弟子,你可愿意?”
他语气笃定,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
在他看来,自己堂堂镇守使,主动开口收徒,虽然是伺候人的弟子,但对于一个弟子出身的小丫头来说,绝对是梦寐以求的机缘!
对方必定会感激涕零,立刻跪倒拜师。
谷金月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位镇守使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她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看了看谭滁子那令人极不舒服的眼神,又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神色依旧平静的吴升,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愿意。”谷金月小声但坚定地说,同时往吴升身后又缩了缩,“我是衍天阁的弟子,不能随便拜师的。”
谭滁子脸上的笑容一僵,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
谷金月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些,但依旧躲在吴升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我是衍天阁的弟子,有师父的。”
谭滁子这回听清了,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一股被冒犯的恼怒。
他谭滁子,堂堂镇守使,主动收徒,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当场拒绝?!
“小丫头,你可知道镇守使意味着什么?”
谭滁子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试图用身份压人,“衍天阁虽有些名头,但在老夫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你若跟了老夫,老夫自有办法让你从衍天阁脱离,日后资源、指点,岂是你在小小衍天阁可比?”
他以为对方是不知道镇守使的分量,所以又强调了一遍。
谁知,谷金月的小脑袋摇得更坚决了,甚至隐隐带上一丝嫌弃:“不用了,谢谢大人好意。我在衍天阁很好,不想离开。”
“你!”
谭滁子这下真的有点挂不住脸了,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堂堂镇守使,接连两次被拒,还是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那一头火红的头发,似乎都因为怒气而微微飘动,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
一个小丫头,凭什么拒绝他?难道他镇守使的身份还不够尊贵?难道他谭滁子的名号不够响亮?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了从始至终都安静坐在石凳上,甚至又拿起一块糕点细细品尝的吴升。
是了!一定是这个不知所谓的北疆蛮子!一定是他给小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是小丫头顾忌他在场,不敢答应?
迁怒,瞬间找到了出口。
“哼!”谭滁子冷哼一声,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到了吴升身上,声音冰寒刺骨,带着浓浓的训斥和质问,“吴升!见到本镇守使,为何不起身行礼?难道你道藏府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声音如雷,蕴含着威压,震得院中竹叶沙沙作响,意图给吴升一个下马威。
吴升没听见,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糕点,甚至还点了点头,似乎对味道很满意。
谭滁子见吴升竟敢无视他,怒火更炽,正要发作。
却见吴升吃完手中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从容地从食盒里又取出两块精致的、点缀着星辉的“星辉茯苓糕”,站起身来。
但他没有走向谭滁子,而是径直绕过了像一堵墙般挡在面前的谭滁子,好似对方根本不存在。
吴升走到谭滁子身后,神色恭敬、垂手而立的刘文远和李茂面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将两块糕点递了过去。
“刘主事,李主事,辛苦了。这点心不错,你们尝尝。”
刘文远和李茂显然没料到吴升会有此举动,都是一愣。但看着吴升脸上那平和真诚的笑容,感受着那毫无架子的温和态度,两人心中都是一暖,之前被谭滁子威压带来的紧张和不适瞬间消散了不少。
“多谢吴大人!”
两人连忙双手接过糕点,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真心实意的笑容,与面对谭滁子时那种公式化的恭敬截然不同。
“嗯,你们先去忙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吴升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是,吴大人。”刘文远和李茂如蒙大赦,再次恭敬行礼,然后看也不看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谭滁子,转身快步离开了院落,还顺手带上了院门。
整个过程中,吴升完全将谭滁子当成了空气。
递糕点,说话,让人离开,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谭滁子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地盯着吴升的背影,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无视!
赤裸裸的无视!
不仅是无视,更是羞辱!
当着他的面,给两个小小主事递点心,还让他们离开?把他这个镇守使置于何地?!
直到刘文远和李茂离开,院门关上,谭滁子才猛地回过神来,一股被彻底孤立的荒谬感和滔天怒火瞬间爆炸。
“好!好!好!”谭滁子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却冷得掉冰渣,“吴升!你很好!本镇守使真是小看你了!”
“一个边陲之地的都统,也敢在本镇守使面前摆谱?耍威风?!”
他一步踏前,地面石板“咔嚓”一声,出现细密裂纹,灼热狂暴的气息轰然爆发,锁定吴升,咬牙切齿地道:“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地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捧着你,你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在本镇守使眼中,你屁都不是!”
吴升此时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气得红发几乎要根根竖起的谭滁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淡淡的,如同看跳梁小丑般的戏谑。
谭滁子被这眼神彻底激怒了,他厉声道:“吴升!”
“本镇守使问你话!你一个都统,见到上官,为何不跪不拜?!你眼中可还有道藏府规矩?!可还有尊卑上下?!”
吴升轻轻拍了拍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谭滁子耳中:“诶,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