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几人(一)(2/2)
或者说,这道命令本身,就有些见不得光!
“不知……道君大人,有何吩咐?”褚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拱手问道,语气变得异常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褚某虽不才,但既为道藏府镇守使,自当为道君分忧,为府中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仿佛瞬间从一个畏首畏尾的胆小鬼,变成了忠肝义胆的义士。
然而,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他话里的色厉内荏和急于表忠心的惶恐?
壮汉、儒雅青年等人脸上都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讥笑。
玉罗刹更是以袖掩口,发出一声轻笑,意味难明。
紫胤真君对褚河的表态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自己的脖颈间,横着虚划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随意。
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褚河,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杀!
道君之令,是杀了那个吴升!
褚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一位道君……亲自下令,要杀一个连司主都还不是的都统?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就像是九天之上的神龙,突然对地上的一只蚂蚁产生了兴趣,并且下令要碾死它一样荒唐!
跨越了洞主、镇守使、道君……整整三个大层次!这根本不合常理!道君要杀一个都统,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暗中下令,还召集他们这些镇守使?
“道君……为何……”褚河声音干哑,还想再问。
紫胤真君却打断了他,收回了手,神色淡然:“道君对那吴升,颇为不喜。”
“此人来历不明,行事诡异,恐非善类,有碍我道藏府清誉,亦有损中元稳定。故而,令我等候命,寻机将其铲除。”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褚河脸上停留了一瞬:“此番召集诸位,便是要我等同心协力,共赴南谷,了结此事。事成之后,道君自有厚赐,不会亏待了诸位。”
“哈哈!紫胤道兄说得对!”
壮汉第一个大笑出声,满脸兴奋,“有道君大人撑腰,我们还怕什么?那吴升就算有三头六臂,背后有人,难道还能翻出道君大人的手掌心不成?此次正好为谭滁子报仇,也为道君分忧!一举两得!”
儒雅青年也抚掌笑道:“不错。能为道君办事,是我等荣幸。些许宵小,弹指可灭。”
玉罗刹、老者、寒月等人虽未说话,但眼中也露出意动之色。
道君的“厚赐”,对他们而言,诱惑力巨大。
更何况,七位镇守使联手,对付一个“疑似”有问题的都统,怎么看都是手到擒来。至于风险?有道君背书,还有什么风险?
只有褚河,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看着眼前这群或兴奋、或淡然、或跃跃欲试的同僚,只觉得他们像是被蒙上眼睛、推向悬崖的羔羊,还在为悬崖边的几根嫩草而兴奋不已。
“诸位!冷静!冷静啊!”
褚河再也忍不住,几乎是嘶喊出来,“那吴升绝非等闲!谭滁子死得不明不白,南谷城如同龙潭虎穴!”
“这道君之令来得蹊跷,连名号都不愿透露,分明是拿我等当枪使,去试探那潭水的深浅!我们此去,凶多吉少啊!”
他这番话,如同冷水泼进了热油锅。
“放肆!”壮汉猛地一拍石桌,怒目圆睁,“褚河!你竟敢质疑道君之令?污蔑道君拿我等当枪使?你好大的胆子!”
儒雅青年也收起笑容,冷冷道:“褚河道友,慎言。”
“道君行事,自有深意,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
“能为道君分忧,是我等的机缘。你若是怕了,大可以不去,何必在此危言耸听,扰乱军心?”
玉罗刹美目流转,看向褚河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和嘲讽:“褚河道友,你今日……话有些多了。道君之威,岂容亵渎?你莫不是真的被那吴升吓破了胆,连道君都不敢信了?”
老者嘎嘎怪笑:“小子,怕死就直说。老夫最看不起你这等瞻前顾后、贪生怕死之辈!”
寒月依旧沉默,但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褚河,也微微摇了摇头。
紫胤真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褚河,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褚河道友!!!”紫胤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道君之令,已下。你去,还是不去?”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是给出了一个选择。
一个看似是选择,实则没有选择的选择。
不去?违抗道君之令,是什么下场,褚河很清楚。道藏府有一万种方法,让一个不听话的镇守使“合情合理”地消失。
去?前面很可能是谭滁子的后尘,甚至更惨。
褚河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烂泥,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六位同僚,看着他们或冰冷、或讥诮、或逼迫的目光。
又仿佛看到了那道隐在幕后、深不可测的道君身影。
妈的!
妈的!
妈的!
他能怎么办?他能拒绝吗?他有资格拒绝吗?
“我……”褚河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最终,在六道目光的逼视下,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颓然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我去。”
声音微弱,却带着认命般的沉重。
紫胤真君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刚才的冰冷从未出现。
“好!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动身,前往南谷城!”
……
离开天池山,紫胤等人给了褚河一个时辰的时间处理私事,他们会在南谷城外百里处等他汇合。
褚河没有回自己的镇守使府邸,而是来到了一处位于郊外、依山傍水、颇为雅致的庄园。这是他暗中置办的一处别业,安置着他的一些家人。
并非道藏府体系中的人,而是他在世俗中的血脉后裔,几个儿子,一些孙子孙女,以及他们的母亲。
平日里,他极少来此,一是避嫌,二也是不愿将道藏府的纷争带给他们。
但今日,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必须来此一趟,做一些安排。
当褚河的身影出现在庄园门口时,正在庭院中嬉戏的几个孙辈最先发现了他。
“祖父!是祖父回来啦!”一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兴奋地叫了起来,丢下手中的木剑,张开双臂朝着褚河跑来。
其他几个稍大些的孩子也纷纷围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褚河的几个儿子闻声也从屋内走出,看到褚河,脸上都露出惊喜之色,连忙上前行礼。
“父亲,您怎么突然回来了?”长子褚文彦恭敬地问道,他年约四十,举止沉稳,身上有淡淡的书卷气,似乎走的是文修路子。
“是啊,父亲,您不是在闭关吗?”次子褚武略也问道,他身材魁梧,气息彪悍,显然更倾向于武道。
褚河看着眼前儿孙满堂的景象,看着那一张张带着惊喜和依赖的脸庞,心中那股酸涩和悲凉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他强行忍住,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挨个摸了摸孙辈们的头。
“祖父有事要出趟远门,顺路回来看看你们。”褚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众人簇拥着褚河进入厅堂,奉上热茶。
孩子们在院子里继续玩耍,几个儿子和儿媳则陪坐在一旁,说着一些家常琐事,询问褚河在外的见闻。
起初,厅内的气氛还算融洽。
但渐渐的,心思细腻的长子褚文彦发现了不对。
父亲虽然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却十分勉强,眼神中更是充满了疲惫、忧虑,甚至……一丝绝望?
而且,父亲的气息似乎也有些紊乱,不复往日的沉凝浑厚。
“父亲……”
褚文彦小心地开口,打断了弟媳关于娘家亲戚的絮叨,“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我看您气色似乎不太好。”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次子褚武略和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父亲异常的状态,纷纷投来关切和疑惑的目光。
在他们的印象中,父亲褚河,是镇守使!是道藏府中真正的大人物!是跺跺脚,一方地域都要震三震的存在!父亲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永远是那么从容,那么强大。
可今天,父亲却显得如此……颓然,甚至有些……萧索。
褚河看着儿女们关切的目光,心中更是刺痛。
他放下茶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无奈。
“文彦,武略,还有你们……”褚
河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儿子、儿媳,声音低沉而缓慢,“为父……确实要出一趟远门,去办一件……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长子褚文彦,缓缓道:“文彦,你性子沉稳,但有时过于优柔。”
“为父走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记住,遇事多思量,但该决断时,切不可犹豫。”
“还有,你与柳家那丫头的婚事……就此作罢吧。柳家势大,但家风不正,攀附之心太重,非良配。”
“为父已为你物色了李家的姑娘,家风清正,人也贤淑,虽家世不显,但可保你一世平安顺遂。此事,你需谨记。”
褚文彦闻言,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与柳家小姐情投意合,已私下定情,父亲也是知道的,之前并未反对,为何今日突然……但他看到父亲那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是……父亲,孩儿记住了。”
褚河又看向次子褚武略:“武略,你勇武刚烈,是好事,但也易冲动惹祸。”
“为父不要求你改性子,但切记,日后行走,务必低调,莫要争强好胜,更不要轻易与人结仇。你一直想去丰山门学艺,为父此前不准,是怕你卷入宗门纷争。”
“如今……”
“若实在想去,便去吧。但记住,在丰山门,只学艺,莫要掺和派系争斗,学成之后,尽早归来,护持家族。”
褚武略性格粗豪,此刻也听出了父亲话语中不对劲,急道:“父亲!您到底要去哪里?办什么事?危险的话,让孩儿跟您一起去!孩儿现在……”
“住口!”褚河低喝一声,打断了儿子的话,眼神严厉,“为父的话,你听是不听?!”
褚武略被父亲的目光震慑,呐呐不敢再言,只是虎目泛红,重重抱拳:“孩儿……遵命!”
接着,褚河又看向其他几个儿子、儿媳,甚至将外面玩耍的几个孙辈也叫了进来,事无巨细地嘱咐着。
哪一房的产业要如何打理,哪个孙儿有修行天赋可以试着引导但不必强求,哪个孙女性子柔顺该许个什么样的人家……零零总总,絮絮叨叨,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老父亲,在临行前,不放心地叮嘱着家中的一切。
他的话语越来越琐碎,眼神中的不舍和悲凉也越来越浓。
几个儿子和儿媳,此刻也终于彻底意识到不对劲了。这哪里是出远门?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父亲!”
褚文彦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父亲!到底发生了何事?您告诉我们啊!您是我们褚家的顶梁柱,您不能有事啊!”
“是啊,父亲!到底是谁?谁敢对您不利?我们跟您一起去!”褚武略也跪了下来,双目赤红。
其他儿女孙辈,也纷纷跪倒,哭声一片。
褚河看着跪了满地的儿孙,老眼也湿润了。他强忍着心中的酸楚,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孩子们面前,将他们一个个扶起。
“都起来……为父……没事。”
他声音哽咽,却强作镇定,“只是此去……归期不定,或许……或许要很久。你们……要好好的。记住为父的话,低调行事,与人为善,莫要张扬,平安是福。”
他挨个拍了拍儿子们的肩膀,摸了摸孙辈们的脑袋,将他们的模样深深印入脑海。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身后哭泣的家人,大步向厅外走去。
步伐有些踉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异常佝偻和苍凉。
“父亲!”
“祖父!”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褚河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然后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庄园门口。
他知道,紫胤真君他们还在等着他。
他耽搁不起。
厅内,只剩下褚河的儿孙们,茫然、悲痛、不解地哭泣着。
直到褚河的身影彻底消失,他们才猛地意识到,父亲祖父这一去,可能真的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