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2/2)
旁边两个老差人交换了眼神。
陈永仁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
修车厂卷帘门正在升起,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把黑色轿车推进去。
他们抬引擎盖的动作太流畅,像屠夫给牲口开膛。
“你知道多少?”
陈永仁让每个字都沉进冻奶茶融化的冰水里。
男人吐出的烟圈撞上玻璃窗,散成一片灰雾。”大傻那间厂连幌子都算不上。
长乐帮这两年靠四个轮子赚的,够买下半条鲤鱼门的泊位。”
他声音压得比烟灰还低,“自从鱼头标沉海,和联胜又立了不碰白粉的规矩……现在西贡半夜靠岸的船,卸下来的早不是汽车零件了。”
陈永仁握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的修车厂里,有人抬头朝茶餐厅二楼瞥了一眼。
海面翻涌着铁灰色的浊浪。
风把码头锈蚀的铁皮棚顶掀得哗啦作响,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撕扯。
大眼明把烟蒂弹进积水里,滋的一声。”菲律宾来的船,今晚靠西贡。”
他搓了搓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指,“说是运海产,可那味儿……隔着防水布都冲鼻子。”
陈永仁觉得胸腔里那枚心脏突然变成了活物,一下下撞着肋骨。
长乐帮那些无牌车、那些深夜进出的货柜,零碎的线索此刻被这句话串成了冰冷的链条。
他盯着对方浮肿的眼睑:“为什么找我?”
“钱啊,仁哥。”
大眼明扯出个干瘪的笑,“警队里那些爷,鼻孔都朝天。
我这种小角色,也就你肯正眼瞧。”
雨幕吞没了那个佝偻的背影。
陈永仁摸出手机,按键上的水痕晕开了数字。
肥沙在电话那头喘气,像刚跑完楼梯。”……转给组?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
陈永仁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上次长乐的线索,是你漏给我的。
我记着。”
短暂的沉默后,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等我请示廖。”
二十分钟后,回电来了。
肥沙的嗓音被压得很扁:“上头让你立刻归队。
内部调查科接到风声,说你……和外面牵扯没断干净。”
他顿了顿,“西贡的案子,转组跟。”
窗外,修车厂的工人正把帆布蒙上那些没有牌照的车辆。
灰绿色的布料在风里鼓胀又塌陷,像垂死的肺。
陈永仁松开攥得发麻的手指。
听筒里只剩忙音。
他想起三年前卧底时的某个雨夜,两边的话事人同时把茶杯搁在桌上。
陶瓷碰撞的脆响里,他忽然看不清自己究竟该坐在哪一边。
接下来两天,他按时坐在总部那间泛着消毒水气味的询问室里。
笔录纸雪白刺眼。
与此同时,他调阅了系统里所有关于长乐帮的船舶记录——每月农历十五前后,西贡七号码头,注册地为马尼拉的渔船,卸货时间从未超过四十分钟。
而台风预警显示,最大风速将在农历十六凌晨登陆。
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汇成不断崩塌的瀑布。
陈永仁把车熄在废弃仓库的阴影里。
雨衣摩擦的窸窣声在密闭车厢里放大,他清点背包:强光手电、纽扣镜头、调成静频的对讲机,还有那把配枪。
金属握柄沁着寒意。
码头的探照灯在雨幕中晕成毛茸茸的光团。
他攀上废弃岗亭的钢筋支架,望远镜里,三辆货柜车正敞着后门。
工人们搬运的方形包裹被雨水浸成深色,落在车厢底板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海平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灯的黑影切开波浪,像条溯流而上的巨鱼。
船帮与码头碰撞的闷响被风声揉碎。
望远镜的十字准星里,防水包裹在四双手之间传递,滑进卡车夹层的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陈永仁按下录像键。
镜头轻微的马达声淹没在暴雨里。
就在这时,货柜车旁那个一直蹲着系鞋带的男人直起身,转头望向岗亭的方向。
雨帽檐下,两点暗红的光忽明忽灭——是叼着的烟头。
男人抬起手,朝这个方向指了指。
码头上那伙人的动作透着笨拙,那种笨拙让陈永仁想起多年前在尖沙咀替人接货的光景——手忙脚乱,呼吸都带着颤。
对讲机猝然爆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他手指一抖,慌忙去拧音量旋钮。
已经迟了。
不远处那个压着帽檐的男人骤然抬头,目光像钩子一样甩过来,死死钉在他藏身的阴影处。
暴露了。
陈永仁脊背窜过一股凉意,他一把抓起设备塞进包里,转身就要退走。
强光毫无预兆地劈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几乎同时,耳边响起金属部件清脆的咬合声。
“不准动!警察!”
他的手已经按在腰侧,却猛地僵住。
孤身,无援,这次行动甚至没写在任何一张纸面上。
戴鸭舌帽的男人领着四五个人围拢过来,手里攥着的东西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永仁太清楚,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会变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