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春又来(2/2)
走了五天,天衍宗到了。
山还是那座山,倒着长的,上宽下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巨伞。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飞檐翘角的建筑。墨尘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那座山,想起上次来的时候,陆姨还在。这次来,陆姨不在了。
但她在桃林里。
凌昊走在前面,墨尘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穿过演武场,穿过竹林,穿过石桥,来到那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满树满树的粉,像是有人在每棵树上挂满了粉色的灯笼。
墨尘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下,蹲下来,看见去年放在这里的蜜饯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小动物吃掉了。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包新的蜜饯,放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油纸的一角,怕被风吹走。
“陆姨,我们来看你了。”墨尘说,“今年的桃花开得真好,你看见了没有?”
风吹过桃林,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墨尘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飞舞的花瓣,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你看见了。”墨尘说,“你每年都能看见。”
凌昊站在他身后,没有蹲下来,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桃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忍着的抖,忍着不让什么东西从手里溜走。
“陆姨。”凌昊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角,桃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一棵沉默的、不会移动的、深深扎根在泥土里的树。
墨尘站起来,走到凌昊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凌昊的手很凉,指尖微颤,墨尘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两个人在桃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花瓣落了他们一身。
然后,凌昊握紧了墨尘的手。
“走吧。”凌昊说。
“去哪?”
“回家。”
墨尘点了点头,跟着凌昊转身走出了桃林。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最大的桃树。桃树安静地站在那里,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在对他们挥手告别。
墨尘笑了笑,转过头,追上了凌昊。
下山的路很长,但两个人走得很快。不是因为急着回家,是因为心里踏实了。见到桃树,就像见到了陆姨。和陆姨说了话,就像了了一桩心事。可以回家了。
回到青溪村的时候,已经是第十天的傍晚了。
灰衣道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壶茶,和上次他们回来时一模一样。看见凌昊和墨尘走进院子,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茶壶,朝他们举了举,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墨尘说。
“桃花开了?”
“开了。”
“好看吗?”
“好看。”
灰衣道人点了点头,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墨尘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什么都没有说,走进灶房,帮沈青端菜。
晚饭的时候,灰衣道人多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讲了很多以前的事——讲他年轻时的游历,讲他遇到过的奇人异事,讲他和苏晚在茶摊拌嘴的日子。他讲得很开心,笑得很大声,但墨尘注意到,他讲苏晚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太大声的秘密。
墨尘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灰衣道人就继续说,继续说,说到了月亮升起来,说到了星星布满了天空,说到了沈青打了第三个哈欠。
“师父,该睡了。”墨尘说。
灰衣道人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凌昊伸手扶住了他。
“没事,没醉。”灰衣道人推开凌昊的手,走了两步,又晃了一下,凌昊又伸手扶住了他。
“师父,你醉了。”凌昊说。
灰衣道人看着凌昊,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很孩子气。
“没醉。我就是想她了。想了一百年了,还在想。”
凌昊没有说话,扶着师父走进了屋里。墨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暖。一个人能想另一个人想一百年,这是多么重的一份情。重到用一辈子都放不下,重到来世还想继续背着。
墨尘转过头,看着那棵老桂花树。老桂花树安静地站着,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苏晚亲手种的,种下去的时候还是一棵小树苗,现在长成了参天大树,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树还在,人没了。但人种下的树还在,树记得她,树替她活着,替她开花,替她看着这个世界。
墨尘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师娘。”墨尘轻声说,“师父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
风吹过桂花树的枝头,光秃秃的枝条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叹息。墨尘站在树下,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上吹过,感受着树枝摇晃的声音,感受着月光落在身上的重量。
他想,师娘听没听见都没关系。反正师父会一直想她,反正树会一直替她活着,反正每年春天,天衍宗的桃花都会开,开得满山遍野,像她笑起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