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拼爹的年代(1/2)
丁倩心里跟明镜似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皱巴巴的预备名额证明,那粗糙的纸张磨得指腹发疼,就像她这几年在公社插队,被风吹日晒磨出的厚茧。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刚到红旗公社插队的第一年,冬天还没下第一场雪,公社就炸开了锅,出了一件天大的事——公社书记李建国的女儿李红梅,被人匿名写了举报信,硬生生把到手的大学推荐指标给丢了。
那时候她刚满十八岁,跟着知青点的老知青去公社领过冬的棉衣,亲眼看见李红梅的妈拎着一筐鸡蛋,在公社办公室门口哭天抢地,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泪痕冻成了冰碴子。
至于告发的具体内容,没人能说个准话,公社里传得沸沸扬扬,却都只是隐约沾着点边,说是有人状告李红梅的推荐名额来路不正,存在严重的不公。
傍晚收工后,知青点的人围在煤油灯底下嚼舌根,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板有眼,都说那李红梅是回乡知青,户口刚落公社没半个月,就托她爹的关系,进了公社学区当民办老师,压根没下过一天地,连锄头都没碰过,更别说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了。
丁倩当时就坐在角落,手里缝着磨破的补丁裤子,听着那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却也记得清清楚楚,有人拍着大腿骂:“凭什么她就能坐办公室教书,我们就得在地里刨土?这就是特权!”
在大伙儿眼里,李红梅就是走了捷径,踩着无数知青和农民的肩膀,铺了一条直通光明的大路,眼看就要跳出农门,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却在最接近希望的时候,栽了个粉身碎骨的大跟头。
后来,因为丢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李红梅彻底垮了。
丁倩见过她一次,就在公社的土路上,以前的李红梅总是穿得干干净净,梳着齐耳的短发,脸上带着知青的骄傲,走路都抬着头,可那一次,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打补丁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压力像座大山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白天不敢出门,晚上就躲在屋里哭,没多久就得了精神分裂症,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公社学区也不敢再留她,民办老师的工作就这么丢了。
李建国夫妻俩急得满嘴起泡,四处求医问药,把家里攒的那点积蓄全砸进去了,还借了不少外债,跑遍了周边的县城和市区,李红梅才算慢慢解开了心症,清醒了一阵子,能正常说话、吃饭了。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李红梅就嫁人了,是她妈托人介绍的,邻公社的一个社员,听说那人是个好吃懒做的性子,地里的活从来不干,还动辄对她打骂,喝了酒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从那以后,李红梅就彻底变了个人似的,整天疯疯癫癫地在公社的土路上骂人,不分场合,不分对象,有时候对着路过的牲口骂,有时候对着光秃秃的树干骂,骂得最难听的,就是“不公”“特权”“骗子”。
丁倩心里清楚,她这样的举动,哪里是骂人,分明是发泄内心咽不下的怨气,是想抚平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创伤——可那怨气太深,深到骨子里,那创伤太痛,痛到无法呼吸,唯有这样极端的方式,才能让她稍微喘口气。
她终究是成了工农兵学员推荐竞争里的牺牲品,一个曾经鲜活、骄傲,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姑娘,就这么被现实毁了,每次想起李红梅疯癫的样子,丁倩心里就堵得慌,想想都让人唏嘘不已。
最让人疑惑的是,到底是谁告发了她?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公社每个人的心里,没人知道答案,也没人敢去深究。
公社里流传最广、也最被大伙儿认可的一种说法是:“能告发她的,肯定也是有权有势的,比公社书记还厉害的角色!要不然,怎么能把她扳倒,还让公社书记李建国哑口无言,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这话听起来糙,理却不糙,丁倩也深以为然。
在那个年代,普通农民哪敢得罪公社书记?别说告发了,就连跟书记说话都得低着头、陪着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就被穿小鞋,被发配到最苦最累的砖窑厂去干活。
能敢动公社书记女儿的人,定然是后台比他还硬,手里有能拿捏住他的把柄,要么是县里的干部,要么是更上面的人,否则,没人有那个胆子,也没人有那个能力。
丁倩跟李红梅不算熟,顶多是在公社开会时远远见过几面,有时候是李红梅坐在公社书记身边,有时候是她在学区的办公室门口批改作业,具体的内情,她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更何况,旁人的糗事儿,她向来不关心——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团糟,知青点的粮食不够吃,冬天没有足够的柴火取暖,每天干最苦最累的活,却挣不到几个工分,哪有心思去嚼别人的舌根,去管别人的死活。
这几年,她见过了太多的不公,见过有人靠关系抢占推荐名额,见过有人靠送礼谋得轻松的工作,也窥探到了人性深处的贪婪和冷漠,再想到那些需要靠特权才能拿到的大学名额,丁倩心里早就凉了半截,几乎不报任何希望了。
可她还是舍不得走,跟着大流留在县里,守在教育局门口,抱着一丝侥幸,盼着能有“空缺”意外放出来——起码,她还带着一个“预备名额”的优势,是公社考试名列前茅换来的,比那些守在教育局门口、连公社考试都没参加过的人,多了一条保险,多了一丝机会。
风刮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丁倩缩了缩脖子,把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茫然,心里五味杂陈,既盼着奇迹发生,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就在她翘首以盼,目光死死盯着教育局大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大街对面的招待所门前,站着一个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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