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拼爹的年代(2/2)
那女青年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后背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垮了,脸上满是沮丧和懊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眶通红通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笔记本的封面都被攥得变了形,看得出来,她此刻有多崩溃。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紧紧跟在她身后,从招待所里小跑着出来,中山装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动作里满是讨好和礼貌,连说话都放得轻轻的,生怕一不小心惹女青年生气。
这反常的举动,立马吸引了教育局门口所有年轻人的目光——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敏感、热血,又极度憎恨不公的时候,下意识地就往坏处想:这男的,一看就是有权有势的,肯定是欺负这个女知青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压低声音骂“不是东西”,有人已经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敌意,还有人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了。
丁倩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女青年,多看了两眼,瞬间就认出了她——她是忽鸡沟公社的回乡知青舒雨,家就住在公社所在地旁边的小队,离她插队的红旗公社不算太远。
丁倩跟舒雨见过几次面,都是在县里的知青交流会上,舒雨性格开朗,爱笑,说话也温柔,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借着这得天独厚的地域优势,舒雨跟公社各个部门的人都熟络得很,还经常被借调到县文化馆帮忙写写画画,平时出个黑板报、写个宣传标语,都是她牵头做的。
舒雨的文笔是真的好,字也写得漂亮,去年参加包头市的群众文艺创作班,写的一篇散文还拿过头名奖项,当时在县里的知青圈里,也算小有名气,不少知青都特别佩服她。
丁倩心里咯噔一下,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舒雨是遇到了麻烦,说不定是被刚才那个中年男子欺负了,急需要她这个熟人帮忙,毕竟都是知青,出门在外,理应互相照应。
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身边人的阻拦,立马穿过川流不息的土路,土路被来往的车马轧得坑坑洼洼,她跑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下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咬着牙,快步走到舒雨面前。
“怎么了?舒雨?出什么事了?”丁倩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伸手就要去扶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舒雨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到对面站着的是丁倩,紧绷的情绪瞬间破防,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了下来,梨花带雨的,看得人心里发紧。
“丁倩……丁倩……”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哭得更厉害了。
“到底怎么了?”丁倩又追问了一句,心底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要舒雨点头,说自己被欺负了,她就立马回去纠集教育局门口的知青们,一起过来声讨那个欺负人的中年男子,不能让舒雨白白受委屈,不能再看到有人被特权欺负。
那个中年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丁倩眼里的敌意,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几个知青,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没敢多停留,也没敢解释一句,转身就快步回了招待所,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见他走了,舒雨才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丁倩的胳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哇哇”地哭了起来,哭声里满是绝望和不甘,一边哭一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实情。
“我……我到招待所找内蒙古高校的招生老师,我想去学中文,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给他看了我写的文章,他也说我合适……可……可名额被县里的其他人占了,入学程序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我没有任何希望了!”
丁倩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舍不得用的手帕,那是她下乡前,母亲给她缝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小心翼翼地递给舒雨擦眼泪,又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着:“别哭别哭,慢慢说,总会有办法的。”
刚才心里那些龌龊的怀疑,那些对中年男子的敌意,早就被舒雨的哭声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心疼——她太清楚,一个知青,能有一个上大学的机会,有多不容易,那种希望破灭的滋味,有多难熬。
舒雨擦了擦眼泪,依旧抽抽搭搭地说:“那招生老师说……说我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多才多艺,文笔又好,总比他前天面试的那个人强多了!他还说,要是让他做评判,他肯定首选我,而不是那个人……”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砸在丁倩的胳膊上,滚烫滚烫的,“可他说了有什么用?他做不了主……”
丁倩心里一动,连忙抓住舒雨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急切地问道:“他能选你吗?他有没有办法帮你争取名额?哪怕是再争取一个预备名额也好!”
舒雨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眼神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不甘,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悲凉:“他没有办法……他问我‘你爸干什么的?’我当时就明白了,没有我的名额,原来不是我不够好,不是我比不上别人,而是我没有一个好爸爸,没有能帮我的后台……”
丁倩心里一沉,像被一块石头砸中了似的,沉甸甸的,她知道舒雨的底细——舒雨的爹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老实巴交的,一辈子都在地里刨土,别说县里的干部了,就连公社的干部都不认识几个,根本帮不上她任何忙。
她看着舒雨绝望的样子,又想起了当年的李红梅,心里一阵发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难道,这真的是一个拼爹的年代?没有后台,没有关系,哪怕你再优秀,也只能被踩在脚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被别人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