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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可怜兮兮的“候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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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雨的爸爸是村里土生土长的老农,托了早年的一点人情,在公社里谋了个差事,说是“编制”内的正经工作,在外人面前能抬起点腰杆,可实际上,连个芝麻大小的干部都算不上。

他今年快六十了,背早就驼得像座小土丘,常年的农活和熬夜熬得他眼窝深陷,手脚也不利索,在公社里就只负责守夜打更,每天夜里披着那件洗得发白、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袄,攥着一个电池快耗尽、光线昏暗的手电筒,在公社大院里一圈圈转,敲着那只掉了漆的铜梆子,“咚——咚——,平安无事喽”的吆喝声,在寂静的夜里能传出去半条街,可挣的工分,还不如队里一个年轻社员干一天活多。

刚认识舒雨那会儿,知青点的几个人一闲下来,就爱凑在土坯房的炕沿上,七嘴八舌地聊起彼此的父母,语气里藏着几分攀比,也藏着几分不易。

当时丁倩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带着涩味的粗茶,随口问舒雨:“舒雨,你爸是做啥的啊?看你平时穿得比我们整齐点,是不是在城里上班?”

舒雨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那是她洗得发毛的蓝布褂子袖口,耳根子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不正常的粉色,尴尬得手足无措。

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支支吾吾地答非所问,嘴里含糊地念叨着“还在继续战斗,为公社做贡献”之类的空话,眼神躲闪着,故意把话题扯到了地里的收成上,生怕丁倩再追问一句。

其实,丁倩当时早就知道舒雨爸爸的工作了——公社里的那些干事、会计,闲下来就爱聚在墙角嚼舌根,舒雨和她那个“守夜打更”的爸爸,就是他们嘴里最常提起的笑话。

那些人抱着胳膊,斜着眼睛,语气里满是嘲讽:“你看舒家那丫头,整天装得人模狗样的,以为她爸多厉害呢,不就是个守夜打更的老东西?夜里冻得缩脖子,白天连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还敢在知青面前摆架子,真是虚荣到骨子里了。”

那时候,丁倩听着这些闲话,心里确实有点反感舒雨的虚伪,暗地里忍不住琢磨:何必呢?你爸就算是打更的,那也是凭力气挣工分,干干净净,至少不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四类分子”。

更不像她的爸妈,都是大学里的老师,被打成了“臭老九”,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连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舒雨有什么好尴尬、好藏着掖着的?

可此时此刻,看着舒雨红着眼眶、声音发颤的模样,听着她一字一句说出心里的委屈,丁倩心里的那点反感,早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同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太懂这种滋味了——不是不够努力,不是不够优秀,甚至比那些能拿到大学指标的人还要拼命,可到头来,还是输在了“出身”上,输在了没有一个能给自个儿撑腰的爸爸。

丁倩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暗暗想道:唉,舒雨啊舒雨,你跟那些顺顺利利拿到大学指标的青年,唯一的差别,就是你爸不是个“长”,手里没有那种能一手遮天的权力,不能给你铺好路、打招呼罢了。

“你爸干什么的?”这句话,在那个年代,就像是一句淬了冰的灵魂拷问,不管是初次认识的陌生人,还是朝夕相处的队友,总会不由自主地张口就来,仿佛这是衡量一个人高低贵贱的唯一标准。

所以,刚到公社插队的时候,丁倩总是刻意回避与人交谈,每天除了上工、吃饭、睡觉,就躲在知青房的角落里看书,生怕旁人问起这句话,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爸妈是“臭老九”,只会被人看不起、被人排挤,上工的时候被故意安排最累最脏的活,甚至连一口热饭都抢不到;不说,又瞒不住,公社里的政审一次比一次严格,她的家庭成分,早晚都会被人扒得一干二净。

直到后来,她的家庭成分被一次次政审,她的所有信息,包括爸妈的罪名、家里的住址,在旁人眼里都成了透明的,就像没穿衣服的光腚人一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那句“你爸干什么的”的拷问,才渐渐消停了下来。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舒雨今天这么一说,又让她重温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尴尬和屈辱,熟悉得让人心酸,眼眶瞬间就发热了。

“拼爹”这东西,似乎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别样文化,从古至今,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从未断绝。

门当户对,门第之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还有那句流传千古的不甘呐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呐喊归呐喊,悲愤归悲愤,现实却依旧残酷得让人窒息,容不得半分侥幸。

那个年代,青年人的前途,从来都不在于自己的个人表现,不在于你多能吃苦、多能读书,而是被家庭成分牢牢锁死,关键就在于他们的父母是干什么的,手里有没有权力。

父母清贫如洗,世代贫农,那就是最好的出身,不管你能力如何,只要根正苗红,一切都好说;可要是父母有“罪”,是“臭老九”“四类分子”,那孩子也得跟着遭殃,一辈子抬不起头,连追求梦想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找个好对象都难。

“没有职权的父母,子女就不会有好的出路!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

舒雨突然歇斯底里地怒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里面满是撕心裂肺的绝望和不甘,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冻得她一哆嗦。

喊完之后,她猛地扭头,朝着街道尽头的窄胡同狂奔而去,单薄的身影在萧瑟的秋风里晃了晃,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丁倩望着舒雨远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不经意地转过身,目光又落回了教育局门口,那些依旧守在那里、眼巴巴渴望着希望“空降”的年轻人身上,心脏猛地一揪。

眼前的画面,看得她心里一阵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深秋的冷风吹得每个人的鼻子通红、腮帮发紫,冻得浑身瑟瑟发抖,有的人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停地搓着,有的人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教育局的大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早晨的阳光惨淡无力,灰蒙蒙的,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消瘦的脸庞,脸上没有丝毫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只剩下藏不住的忧虑和焦灼,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却又倔强地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像一群等待施舍的乞丐,卑微又可怜。

丁倩突然意识到,她和这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活得有多可怜、多卑微,多身不由己!

每个人都一心向上,拼命努力,白天在地里累死累活,晚上就着煤油灯埋头苦读,想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想要跳出这穷乡僻壤,可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只能蹲在教育局门口,像个可怜兮兮的乞丐,等着别人施舍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们本该是阳光灿烂的年纪,是求知欲最旺盛、最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的时光,可偏偏失去了读书的机会,被送到这穷乡僻壤,修理地球,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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