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猫眼还阳(1/2)
第三百四十七夜:
蓝梦是被一阵指甲挠玻璃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不急不慢,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用指甲盖反复刮占卜店窗户上的水汽。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猫灵正蹲在窗台上,两只前爪扒着玻璃,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尾巴炸成了一个蓬松的毛球。不是它在挠玻璃,是玻璃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挠。
凌晨三点零九分。蓝梦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路灯亮着,梧桐树安静地站着,地上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街对面的烧烤摊早就收摊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棚子。但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汽上,多了一行字。
是用爪子写的,歪歪扭扭,但笔画清晰——
“妈,我在外面。”
蓝梦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转头看向猫灵,猫灵的表情比她还要惊恐,整只猫僵在窗台上,像一尊毛茸茸的雕塑。
“你在窗外写字了?”蓝梦问。
猫灵摇头,摇得脖子都快断了。
蓝梦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手指碰到玻璃的瞬间,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土腥味和腐烂气息的阴冷。她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她拉开窗户,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窗台下方的水泥台面上,有一串梅花形的脚印。脚印从梧桐树的方向来,在窗台下停了一会儿,然后朝着街尾的方向走了。脚印的间距很大,不像是猫在走路,更像是猫在跑,跑得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
蓝梦二话不说,踩着拖鞋就追了出去。猫灵从窗台上跳下来,比她先一步窜出了门。一人一猫顺着那串梅花脚印追了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她从来没注意过的巷子。
巷子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是老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墨绿。巷子很深,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人遗忘在地面上的肠子。蓝梦走了大概三分钟,巷子突然变宽了,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一扇老式的大木门,门板至少有十厘米厚,表面涂着黑色的生漆,漆面已经龟裂了,露出—“九灵堂”。匾额,不是普通蜡烛那种橘黄色,而是一种冷冷的、像鬼火一样的青蓝色。
蓝梦站在那扇门前面,手腕上那圈银白色的纹路突然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温热,而是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的灼烧感。她低头一看,银白色的纹路正在变成暗红色,像是一条被烧红的铁丝嵌在她的皮肤里。
猫灵蹲在她脚边,浑身的毛炸得像一只刺猬,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它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恐惧。
“九灵堂。”猫灵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听阴司的孟叔提过这个地方。这是一个养猫灵的道场,不过不是超度猫灵,是圈养。他们抓野猫,杀了之后把猫灵封在法器里,卖给那些想改运的人。一只猫灵可以改一个人的运,改的时间越长,猫灵消耗得越快。”
蓝梦的手攥紧了。
“一条猫命能改多久?”
猫灵沉默了两秒:“三个月。”
蓝梦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三个月。一条活生生的猫,被人杀死,灵魂被封进一个法器里,用三个月的燃烧换一个人虚无缥缈的好运气。三个月后,猫灵彻底消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而那个买了猫灵的人,可能只是在牌桌上多赢了几把,或者在路上捡了几块钱,或者什么变化都没有,只是心理作用。
一条猫命,三个月,几百块钱。
蓝梦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大概三四十个平方,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院子正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个细小的光斑,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槐树香,香已经烧了大半,灰烬落在香炉周围,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香炉的后面,供桌的正中间,摆着一个玻璃罐子。罐子有手臂那么粗,高度大概二十厘米,里面装满了液体,液体的颜色是一种浑浊的、像稀释了的牛奶一样的乳白色。
罐子里泡着东西。蓝梦走近了才看清——是猫的眼睛。
不是一两颗,是几十颗。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有黄的、绿的、蓝的、琥珀色的,全部泡在那罐浑浊的液体里,悬浮在不同的深度,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远古昆虫。每一颗眼睛都是睁开的,瞳孔在液体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蓝梦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她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猫灵蹲在她脚边,整只猫的体温降到了冰点以下。它看着那个玻璃罐子里的几十颗猫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东西——是同类对同类的悲悯,是幸存者对死者的亏欠。
“三十七颗。”猫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三十七条猫命。三十七只猫,被人杀了,取出眼睛,泡在这罐子里。它们的灵体被封在眼睛里面,永远困在这个玻璃罐子里,出不去。”
蓝梦伸出手,悬在那个玻璃罐子上方十厘米处。她的掌心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混乱的能量场——有愤怒、有恐惧、有痛苦、有绝望,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被煮烂了的粥。但在那团混乱的最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像针尖一样的光点在顽强地亮着。那个光点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颜色,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彩虹一样不断变幻的颜色,每一种颜色持续不到一秒就换下一种,像是有人在用最快的速度切换幻灯片。
那是一个还没被完全磨灭的猫的灵魂中最核心的东西——叫做“野性”。就是那种让一只猫宁愿饿死也不肯吃嗟来之食的东西,从几千年前它们还在沙漠里流浪的时候就存在的、永远不会被驯服的东西。
“三十七只猫里,只有一只是今天死的。”猫灵的声音从蓝梦身后传来,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供桌的另一边,正在低头看着香炉旁边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竹篮。竹篮里铺着一块旧毛巾,毛巾上蜷着一只猫。
一只很小的猫,巴掌大,黑白花,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它的眼睛闭着,嘴角有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褐色的薄痂。它的身体还是软的,没有僵硬,说明死了没多久。
蓝梦轻轻地把那只小猫从竹篮里捧出来,托在手心里。小猫的身体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那种凉,而是那种还有一点点余温、正在慢慢散去的凉。它的爪子紧紧地攥着,指甲嵌进了自己的肉垫里,像是在死的那一瞬间用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什么东西。
蓝梦把小猫的爪子掰开,掌心里掉出一个东西。很小,大概指甲盖大小,白色的,圆的,像一粒被压扁了的珍珠。她捡起来凑到灯光下看,发现那不是珍珠,是一颗猫的犬齿,还没有换过的乳牙,根部还带着一点点干涸的血丝。
一只还没有换牙的小猫。
蓝梦的眼泪滴在了那颗乳牙上,乳牙表面的血迹被泪水冲开,露出一行极其微小的、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牙齿里面的,像树木的年轮一样,是生命本身留下的印记——
“小花,妈妈等你回家。”
蓝梦捧着那只小猫冰凉的身体和那颗带血的乳牙,站在九灵堂的院子里,月光从老槐树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她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她想叫,但嗓子已经哑了。她只想做一件事——把那三十七只猫的灵魂从这个该死的玻璃罐子里放出来。
她把小猫轻轻地放回竹篮里,盖好毛巾,然后走到供桌前,双手捧起了那个玻璃罐子。罐子比她想象的沉得多,里面的液体是温热的,像是有体温。几十颗猫眼睛在液体中随着她手的晃动而缓缓漂移,每一颗都在看着她,不是在控诉,不是在哀求,而是在等。
它们等了很多年了。最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那是泡得太久的缘故,灵体在液体中缓慢地消散,像一块冰在温水中慢慢融化。等它们彻底消散的那一天,这颗眼睛就会变成一颗普通的、死去的、没有任何灵力的玻璃珠。
蓝梦把罐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灵力集中在双手上。白水晶串珠碎了之后,她的灵力一直不太稳定,时有时无,时强时弱,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从她的身体深处喷涌而出,像一座沉睡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灵力从她的双手涌进玻璃罐子,涌入那罐浑浊的液体,涌入每一颗猫的眼睛。
三十七颗眼睛同时亮了。
不是那种一盏一盏渐次亮起的光,是同时亮,像三十七盏被人同时点燃的灯。光芒从罐子里射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疯狂地扭动,像无数条被惊动的蛇。供桌上的香炉剧烈地抖动,三炷香同时折断,香灰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猫灵站在蓝梦脚边,仰头看着那个发光的玻璃罐子,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三十七颗星星。它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玻璃罐子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从外面裂的,是从里面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罐子内部用力往外推。裂缝从罐子底部开始,一路向上蔓延,像一条透明的蛇在攀爬。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罐子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罐子没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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