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小说 > 华夏英雄谱 > 第380章 臣虏藏锋

第380章 臣虏藏锋(2/2)

目录

伯嚭的眼睛亮了。他放下玉核桃,拿起珊瑚,细细端详:“好一株珊瑚,这般品相,便是宫中也不多见。”

“太宰好眼力。”文种微笑,“此珊瑚生于东海百丈之下,渔人冒险采得,十年方得一株。我王得之,珍藏多年,不敢轻用。今特献于太宰,聊表心意。”

伯嚭将珊瑚放回,又拿起珍珠项链,在手中掂了掂:“越王有心了。只是...如此重礼,老夫受之有愧啊。”

“太宰说哪里话。”文种正色道,“这些年,若无太宰在朝中为越国美言,越国焉有今日?我王常言,太宰之恩,如同再造。些许薄礼,不足报万一。”

伯嚭哈哈大笑,将项链放回匣中,盖上盖子:“文种大夫言重了。越国忠心,大王已知。只要越国继续恭顺,老夫自当在朝中为越国说话。毕竟,吴越一家嘛。”

“正是,正是。”文种点头,为伯嚭斟酒,“越国永远是大王的臣子,是大吴的藩属。只是...”他欲言又止。

伯嚭抿了一口酒:“只是什么?文种大夫但说无妨。”

“只是朝中似有人对越国仍有疑虑。”文种小心翼翼地说,观察着伯嚭的脸色,“白日里在大殿,伍相国虽未直言,然其神色...文种愚钝,但觉相国对越国,似乎颇有微词。”

伯嚭的笑容淡了些,放下酒樽,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伍子胥那老顽固,不必理会。他自恃功高,目中无人,连大王的话也常顶撞。伐齐之事,他便是极力反对。这等人物,早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冷笑一声。

文种心中了然,不再追问,转而道:“有太宰在,文种便放心了。只是...相国在朝中威望甚高,若他执意为难越国,恐怕...”

“他为难不了。”伯嚭摆摆手,“大王对伍子胥,早已不满。伐齐之事,大王心意已决,伍子胥再劝,也是徒劳。至于越国...”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只要越国继续恭顺,按时纳贡,大王不会听信谗言。况且,有老夫在呢。”

“多谢太宰!”文种举杯,“文种代我王,敬太宰!”

两人对饮。伯嚭几杯下肚,话多了起来:“不瞒你说,伍子胥那老匹夫,仗着是先王旧臣,常对大王指手画脚。大王早就不耐烦了。只是念他年迈,又有功于国,才一直容忍。这次伐齐,他再三阻挠,大王已动了真怒。我看啊,他的日子不长了。”

文种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担忧之色:“相国毕竟是两朝老臣,若因越国之事得罪大王,文种心中不安。”

“与你无关。”伯嚭大着舌头说,“是他自己不识时务。大王雄才大略,欲图霸业,他却处处掣肘。这等老朽,早该让贤了。”

又饮几杯,文种见伯嚭已有醉意,便起身告辞:“天色已晚,文种不敢多扰。太宰早些安歇。”

伯嚭也不挽留,命管家送客。文种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对了,还有一物,险些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这是我王亲笔所书,命文种务必面呈太宰。”

伯嚭接过,展开一看,是勾践的亲笔信。信中极尽谦卑,称伯嚭为“再造恩公”,感谢他对越国的“庇护”,并承诺“岁有常贡,不敢有缺”。信的末尾,附了一份礼单:黄金千镒,蜀锦百匹,越女十人。

伯嚭的笑容更盛,将帛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越王太客气了。回去告诉你家大王,他的心意,老夫领了。让他在会稽安心治国,朝中有老夫在,无人能动越国分毫。”

“谢太宰!”文种深施一礼,退出书房。

走出伯嚭府邸,夜已深。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云散月出,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幽幽的光。文种没有坐车,信步走在姑苏的街巷中。

姑苏是水城,河道纵横,石桥如月。月光下的河水泛着银光,偶尔有画舫驶过,舫中传来笙歌笑语。这是吴国的都城,江南最繁华的所在。数年前,越国战败,勾践入吴为奴,文种曾随行。那时的姑苏,在他眼中是囚笼,是耻辱之地。今夜,他却在这里,为越国的存亡奔走。

他走过一座石桥,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伍子胥的相国府,府中灯火寥落,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如同他本人一样,孤高而冷峻。

文种在桥头驻足良久,然后转身,走向驿馆的方向。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摇曳,如鬼如魅。

相国府书房,灯下。

伍子胥正在阅读前方送来的军报。他已年过六旬,鬓发斑白如雪,脸上皱纹如刀刻,但身姿依旧挺拔,坐如铜钟。一双眼睛在灯下依旧锐利,如鹰如隼。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军报是驻守边境的将领送来的,说越国近期在边境增兵,虽然数量不多,但训练有素,军纪严明。且越国境内,冶铁炉日夜不熄,打铁之声不绝于耳。

伍子胥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书房简朴,除了满架竹简,只有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陈旧,剑穗褪色,那是他随先王阖闾征战时所用的佩剑。

“父亲。”儿子伍封走进书房,手中捧着一碗药汤,“夜深了,该歇息了。”

伍子胥接过药碗,却不喝,放在案上:“越国文种今日入宫献礼,大王极为高兴,已答应让越军随吴伐齐。此事你可知?”

伍封点头:“儿已知。朝中都在传,说越王勾践献上镇国之宝湛卢剑,还有明珠美玉无数,诚意拳拳。大王已允诺,伐齐时让越军为前驱。”

“糊涂!”伍子胥猛地一拍案几,药碗翻倒,褐色的药汁在竹简上洇开,“大王糊涂!勾践此人,卧薪尝胆,岂是甘居人下之辈?他献重礼,表忠心,不过是韬晦之计!越国不灭,吴国永无宁日!”

伍封默默收拾药碗,用布擦拭竹简。他知道父亲的脾气,更知道父亲对越国的担忧。当初,勾践兵败乞降,父亲力主杀之,以绝后患。但大王听信伯嚭之言,许越称臣。数年来,父亲无数次上疏,言越国必为后患,大王却置若罔闻。

“但大王似乎相信了越国的忠心。”伍封低声道,“伯嚭又在朝中极力为越国说话,如今朝中大臣,大多主张伐齐。父亲,您已多次进谏,大王不听,不如...”

“不如什么?”伍子胥抬眼,目光如电,“不如明哲保身,不如随波逐流?”

伍封低头不语。

伍子胥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他望向王宫方向,夜色中的姑苏台灯火辉煌,那里正在举行宴会,庆祝越国献礼。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夹杂着阵阵欢笑。

“你听。”伍子胥的声音苍凉,“他们在庆祝,庆祝吴国又得一忠臣,庆祝大王又得一宝剑。可他们不知道,那忠臣心里想的是复仇,那宝剑终有一天会刺向吴国的心脏。”

他转身,看着儿子:“勾践食不加肉,衣不重彩,与百姓同甘共苦。他睡在柴草上,悬苦胆于户,出入尝之,问自己:‘你忘了会稽的耻辱吗?’这样的人,能是真心臣服吗?”

伍封沉默。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但大王听不进去,朝中大臣也大多附和伯嚭。父亲在朝中,已日渐孤立。

“吴有越,如腹心之疾;齐对吴,不过疥癣之患。”伍子胥走回案前,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会稽,“越在吴之南,仅一江之隔。勾践若反,朝发夕至,可直抵姑苏。而齐在吴之北,中间有淮泗之隔,有鲁宋为屏障。舍腹心之疾而治疥癣,岂不谬哉!”

“父亲何不再向大王进言?”伍封道,“明日朝会,父亲可当廷直谏,陈说利害。满朝文武,总有明理之人。”

伍子胥摇头,苦笑:“我已进言多次,大王听不进去。今日大殿之上,我本欲再谏,但看大王神色,已是不耐。再加上伯嚭等人谗言,我的话,大王只当是老人多疑,杞人忧天。”

他坐下,重新铺开竹简,那是他正在编纂的兵书。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而孤独。

“你明日去军中,查看粮草器械准备如何。”伍子胥说,声音疲惫,“既然大王决心伐齐,我们唯有尽力而为,确保此战必胜。至于越国...”他眼中寒光一闪,“我自有打算。”

伍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躬:“儿遵命。父亲也早些歇息,保重身体。”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刹那,他看见父亲坐在灯下,白发如雪,背影萧索。

这个老人,为吴国操劳一生,扶立两代君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君王走向错误的道路,而无能为力。

伍封在廊下站立片刻,夜风吹过,他感到一阵寒意。

那是山雨欲来的寒意。

数日后,吴宫朝会。

大殿之上,夫差高坐王位,腰间佩着湛卢剑,意气风发。剑鞘上的夜明珠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王座上的金玉交相辉映。

“伐齐之事已定,各军整备如何?”夫差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伍子胥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大王,粮草已备十之七八,可供十万大军三月之需。然水军战船尚有不足,新造战船三十艘,还需一月方能完工。且...”他顿了顿,“越军三千即将入吴,其驻地、粮饷如何安排,尚需商议。”

“越军驻地,就安排在姑苏城外,便于监视。”夫差不以为意,“粮饷由越国自备,勾践既表忠心,这些小事应当自行解决。太宰,你以为如何?”

伯嚭连忙出列:“大王圣明。越国既愿出兵助战,自当自带粮草,岂有让主国供给之理?依臣之见,越军可驻于城南十里处的校场,那里空旷,便于驻扎,也便于我吴军监管。”

伍子胥抬头,直视伯嚭:“太宰此言差矣。越军入吴,名为助战,实则来意难测。三千精兵,若安置在姑苏城外,一旦有变,朝发夕至,可直抵宫门。此为腹心之患,不可不防。”

“相国多虑了。”伯嚭笑道,“越国诚心归附,献国宝,输诚款,若再疑之,恐寒天下诸侯之心。大王既已答应越军成建制随征,岂可出尔反尔,将其拆散监视?此非待客之道,亦非霸主所为。”

“待客之道?”伍子胥提高声音,苍老的嗓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以‘待客’论之?勾践何等人物,卧薪尝胆,其志不小,岂可轻信?当年会稽之围,若非大王心软,听信谗言,许越称臣,何来今日之患?大王难道忘了先王之耻?”

“伍子胥!”夫差猛地拍案,湛卢剑在腰间震动,发出轻鸣,“你是在教训孤吗?”

殿中一片死寂。大臣们低头屏息,无人敢言。伯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隐去,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

伍子胥跪地,以头触地:“臣不敢。臣只是为吴国江山,为大王基业着想。勾践之志,不在小。今不灭越,后必为患。愿大王三思!伐齐之事,可缓;灭越之机,不可失啊!”

他的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这个为吴国征战一生的老臣,此刻跪在朝堂上,以最卑微的姿态,作最后的劝谏。

夫差脸色铁青。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伍子胥,这个曾经辅佐父亲称霸、又扶持自己上位的相国,这个教他兵法、教他治国、如师如父的老人,如今却屡屡与自己作对。伐齐是成就霸业的关键一步,是超越父亲、称霸中原的必经之路,为何这老顽固就是不明白?

“孤意已决!”夫差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如铁,“伐齐为先,成就霸业,此乃国策,不容更改!越国之事,不必再言!退朝!”

他起身,拂袖而去。湛卢剑的剑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大臣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伯嚭经过伍子胥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相国何必如此固执?大王英明,自有决断。相国年事已高,还是多保重身体为好。”

伍子胥缓缓起身,不看他,也不说话,只是挺直腰杆,一步步走出大殿。他的背挺得笔直,但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走到宫门外,阳光刺眼。伍子胥抬手遮了遮,望向巍峨的宫殿。飞檐斗拱,玉阶丹墀,这是他和先王一手建立的基业,如今,却要看着它走向险境。

马车驶来,驭手搀扶他上车。上车前,伍子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宫殿。

那一眼,满是忧虑,满是悲哀。

马车驶过姑苏街道,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伍子胥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浮现出三十年前的景象。

那时他还年轻,从楚国逃到吴国,一身血仇,满怀激愤。是公子光,后来的吴王阖闾,收留了他,重用了他。他们一起练兵,一起治国,一起伐楚,攻入郢都,鞭尸楚平王,报了血海深仇。

阖闾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子胥,夫差年少,望卿辅佐,勿使吴国衰败。”

他答应了,尽心尽力。夫差继位后,他辅佐他整顿内政,训练军队,打败越国,俘虏勾践。那是吴国最鼎盛的时候,疆土东至海,西至楚,北抵齐,南降越,诸侯侧目。

然后,一切都变了。夫差胜而骄,听信谗言,放虎归山。现在,又要舍近患而图远利,北伐强齐。

“先王...”伍子胥喃喃自语,“臣恐怕...要辜负您的嘱托了。”

马车在相国府前停下。伍子胥下车,走进府门。管家迎上来,欲言又止。

“何事?”伍子胥问。

“越国文种大夫来访,已在客厅等候多时。”

伍子胥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要事相商。”

伍子胥沉吟片刻:“带他去书房。”

书房中,文种已等候许久。见伍子胥进来,他起身行礼:“文种拜见相国。”

“坐。”伍子胥在主位坐下,不看他,“文种大夫不去拜会太宰,来我这冷清府邸做什么?”

文种不以为意,依旧恭敬:“白日朝堂之上,听闻相国对越国有疑虑,文种特来解释。越国对吴,忠心天地可鉴,绝无二心。我王尝胆卧薪,非为复仇,实为自警,不忘昔日之过,谨记大王不杀之恩...”

“够了。”伍子胥抬手打断,“这些话,你去对大王说,对伯嚭说。老夫不听。”

文种神色不变:“相国是吴国柱石,两朝老臣,德高望重。相国若对越国有疑,越国在吴,将寸步难行。文种此来,非为辩解,实为请教:越国该如何做,才能让相国相信越国的忠心?”

伍子胥盯着文种,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带着讥讽:“文种,你也是聪明人,何必在老夫面前演戏?勾践之心,路人皆知。你们越国在做什么,当老夫不知道?练兵铸剑,囤积粮草,结交齐国,离间吴臣...这些,还要老夫一一说来吗?”

文种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相国误会了。越国练兵,是为助吴伐齐;铸剑,是为献于大王;至于结交齐国...绝无此事!定是有小人挑拨,离间吴越!”

“小人?”伍子胥冷笑,“那伯嚭收受越国贿赂,也是小人挑拨?”

文种站起,正色道:“相国此言,文种不敢苟同。太宰清廉,朝野皆知。相国若无实据,还请慎言。”

伍子胥也站起来,走到文种面前。他比文种高半个头,虽年迈,但气势逼人:“文种,回去告诉勾践:他的把戏,骗得了大王,骗得了伯嚭,骗不了老夫。只要老夫在一日,就绝不会让越国的阴谋得逞。吴国伐齐之时,就是越国灭亡之日。你信不信?”

两人对视,目光如刀剑交锋。书房中寂静,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文种后退一步,躬身:“相国的话,文种一定带到。告辞。”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他停步,回头:“相国,您为吴国忠心耿耿,文种钦佩。但有时,忠心,未必有好报。还望相国...保重。”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夜色。

伍子胥站在原地,望着文种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管家悄悄进来,低声道:“老爷,该用晚膳了。”

伍子胥仿佛没听见,只是喃喃自语:“勾践...文种...范蠡...越国有此君臣,吴国危矣...”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入,带着初夏的暖意,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透脊背。

那是大厦将倾的寒意。

公元前484年春,勾践率三千越军抵达姑苏。

他没有穿王服,只着一身普通将领的甲胄,牛皮为里,铁片为甲,甲片用皮绳串联,打磨得发亮,但并无纹饰。头戴铁胄,腰佩青铜剑,脚蹬皮靴,风尘仆仆。若非身后旌旗上大大的“越”字,几乎与寻常将领无异。

三千越军,军容严整。虽人数不多,但个个精壮,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法度。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手持戈矛,背负弓箭,在姑苏城外列阵,鸦雀无声。

夫差在姑苏台上接见勾践。他本可在宫中接见,但特意选在姑苏台——这是当年勾践为奴时居住的地方,是吴国胜利的象征。

姑苏台高十丈,台上建楼,可俯瞰全城。夫差坐在楼中,两侧文武列坐。伯嚭坐在左下首,笑容满面;伍子胥坐在右下首,面无表情。

勾践登台,一步一阶,步履沉稳。甲胄在身,行动不便,但他步伐坚定,腰杆挺直。走到台顶,他单膝跪地,行武将礼:“臣勾践,奉召觐见大王。大王万年!”

夫差居高临下,看着阶下跪着的越王。三年前,也是在这里,勾践赤膊负荆,跪地请降。三年过去,这个男人瘦了,黑了,但眼中那股火焰,似乎熄灭了,只剩下恭顺。

“越王请起。”夫差开口,语气温和,“你是一国之君,何必甲胄在身?着此戎装,未免太过辛苦。”

勾践不起,依旧跪着:“臣既随大王出征,便是大王麾下一卒,岂敢以君王自居?甲胄在身,方显臣为大王效死之心。愿大王准臣以将领身份,随军出征,为大王前驱!”

夫差大笑,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扶起勾践:“好!有越王如此忠臣,何愁霸业不成?来人,赐座!”

侍者搬来坐席,放在夫差左下首,与伯嚭相对。这个位置,低于伯嚭,高于其他大臣,是夫差精心安排的——既显示对勾践的礼遇,又明确他的地位:高于诸将,低于太宰。

勾践再拜,才入座,姿态恭谨。

夫差坐回主位,举杯:“今日越王亲至,助吴伐齐,此乃吴越同心之证。诸卿,共饮此杯,愿天佑大吴,旗开得胜!”

群臣举杯:“天佑大吴,旗开得胜!”

勾践举杯,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再次跪倒:“臣有一请,望大王恩准。”

“讲。”

“臣愿率越军为先锋,为大吴开路!越军虽少,愿为前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伍子胥霍然站起:“大王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老相国身上。伍子胥面色铁青,手持玉笏,声音铿锵:“越军新附,不明吴军战法,且只有三千人,如何能为先锋?先锋者,大军前导,关乎全军士气,非精锐不可为。臣请以吴军为前锋,越军押后,护卫粮草即可。”

勾践连忙说:“相国所言极是。是臣考虑不周,妄自尊大。越军愿听从大王调遣,无论前军后军,绝无怨言。护卫粮草,亦是重任,臣必尽心竭力,确保粮道无虞。”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伍子胥的反对轻轻带过,反而彰显自己的恭顺。

夫差看看勾践,又看看伍子胥,心中已有计较。他喜欢勾践的态度,但也知道伍子胥说得在理。越军毕竟新附,不宜为前锋。

“先锋之事,容后再议。”夫差说,“倒是有一事,孤想与越王商议。”

“大王请讲。”

“吴越既为一家,当歃血为盟,告祭天地,以示永好。”夫差缓缓道,目光盯着勾践,“孤欲与越王盟誓,自今以后,吴越同心,永不相侵。有违此誓,天地共谴,鬼神共诛。越王以为如何?”

殿中气氛骤然一变。

歃血为盟,是春秋时最郑重的盟誓仪式。双方割破手指,滴血入酒,对天地鬼神起誓,结为同盟。一旦盟誓,便受天地监督,若有违背,将失天命,失人心。这是将吴越关系,用最神圣的方式固定下来。

若勾践答应盟誓,就意味着越国必须永远臣服于吴,永不再叛。若不答应,则显出其心不诚,所谓“忠心”,全是谎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勾践身上。伯嚭微笑,伍子胥凝神,群臣屏息。

勾践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他起身,走到殿中,跪地:“大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他露出为难之色。

“只是什么?”夫差问,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几案。

“只是臣以为,盟誓重在心意而非形式。”勾践缓缓说道,声音诚恳,“若心意不诚,纵有盟誓,亦如废纸;若真心相待,何必歃血?当年臣兵败会稽,已向吴国称臣,此心天地可鉴。若大王不弃,臣愿再写降表,永世称臣,子孙不叛。至于歃血之礼,未免太过隆重,臣恐承受不起。且...”他顿了顿,“臣闻,古之盟誓,多用于敌国之间,化干戈为玉帛。吴越既为君臣,再行此礼,恐于礼不合,反惹诸侯议论。”

他抬眼,看向夫差,眼中满是真诚:“大王若信臣,一纸降表足矣;若不信臣,纵歃血为盟,亦无益也。臣之忠心,唯天可表,唯大王可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忠心,又委婉拒绝了盟誓;既给了夫差台阶,又保全了越国的尊严。

夫差盯着勾践,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勾践神情坦然,目光清澈,毫无作伪之态。

伯嚭在一旁笑道:“越王说得有理。心意到了,何必拘泥形式?大王,越王忠心,有目共睹,不必强求歃血了。且越王所言在理,君臣之间行此礼,确于礼不合。”

夫差沉吟片刻。他本意是要用盟誓拴住勾践,但勾践说得也有道理。且勾践主动提出再写降表,姿态已足够低。若逼得太紧,反而显得自己多疑。

“也罢。”夫差终于点头,“那就不举行盟誓了。但越王需记住今日之言,永世称臣。”

“臣谨记!”勾践深深一拜,额头触地,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起身,退回座位,端起酒樽,手稳如磐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刚才那一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歃血为盟,是天地之誓,鬼神共鉴。若真的立誓,将来伐吴,便是背誓,不仅失信于天下,更会失去民心。幸而,他躲过了这一劫。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勾践向每位吴国大臣敬酒,态度谦卑。对伯嚭尤为恭敬,连敬三杯,称伯嚭为“恩公”。伯嚭笑得开怀,连饮三杯,面色酡红。

宴后,勾践命人将准备好的礼物分送吴国大臣,人人有份,无一遗漏。伯嚭收到的礼物最重:南海明珠十斛,东海夜明珠一对,黄金千镒,另有越地美女十人,个个能歌善舞,姿色出众。

伯嚭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越王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伍子胥也收到了礼物:宝剑一柄,古琴一张。剑是吴钩,锋利无匹;琴是焦尾,桐木所制,音色清越。都是难得的珍品。

但伍子胥看也不看,命人原封不动退回,并传话给勾践:“老夫只收忠臣之礼,不收贰心之贿。越王若真忠心,当好生治理越国,莫生他心。”

消息传到勾践耳中,他正在驿馆与文种密谈。闻报,他只是微微一笑,对文种说:“伍子胥果然是忠臣,可惜忠臣往往不长寿。”

文种低声道:“大王,夫差已完全放松警惕。宴会上他对您称赞有加,说当年留您一命,是明智之举。伍子胥的反对,他全然不听。我们第一步,走成了。”

勾践饮尽杯中酒。酒是吴酒,甘冽醇厚,与越国的浊酒不同。他细细品味,然后放下酒樽,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那就让他继续明智下去。”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传令给范蠡,国内加紧练兵,打造兵器,囤积粮草。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诺。”

“还有,”勾践补充,“派人盯紧伍子胥。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文种迟疑:“伍子胥毕竟是吴国相国,监视他,恐怕...”

“正因他是相国,才更要监视。”勾践打断他,“此人不除,伐吴无望。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花多少钱,用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臣明白了。”

勾践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姑苏的夜色繁华,灯火点点,笙歌隐隐。这是吴国的都城,江南最富庶的地方。数年前,他在这里为奴,睡马厩,食糟糠,受尽屈辱。如今,他再次站在这里,却是以“忠臣”的身份。

多么讽刺。

他望向王宫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夫差正在纵情享乐。又望向东南,那是伍子胥府邸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零星灯火。

“忠臣...”勾践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那就让你忠到底吧。”

窗外,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但勾践的心中,只有冰冷的恨,和更冷的算计。

那恨,如冰下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那算计,如蛛结网,丝丝入扣,步步为营。

公元前484年五月,艾陵。

艾陵是齐地要塞,地处泰山西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齐军十五万在此集结,由国书统领,欲在此阻击吴军。

吴、越、鲁联军十二万,在艾陵以南三十里扎营。吴军十万,越军三千,鲁军两万,旌旗蔽日,营寨连绵十里。

夫差亲临前线,在中军大帐召开军事会议。勾践作为越军统帅,也列席其中,坐在末位,姿态恭谨。

大帐中,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正中,上面标着山川地势,敌我态势。夫差站在地图前,手持马鞭,意气风发。

“齐军虽众,但久未征战,军心涣散。”夫差鞭指地图,“国书此人,勇而无谋,好大喜功。我军虽少,但士气正盛,且训练有素。孤意已决,明日决战!”

诸将轰然应诺。唯有伍子胥眉头紧锁,出列道:“大王,齐军以车兵为主,宜用火攻。臣建议分兵三路,左右两翼包抄,中路以重甲步兵正面迎敌。越军可...”他看了勾践一眼,“越军可留守大营,护卫粮草。”

“留守大营?”夫差不以为然,“越王亲率三千精兵来助,岂可闲置?勾践,你意如何?”

勾践起身,躬身道:“全凭大王调遣。臣愿率越军,为大王效死。”

“好!”夫差抚掌,“那就这么定了。越军随中军行动,护卫中军。勾践,你可能确保中军安全?”

“臣遵命!”勾践单膝跪地,“越军虽少,必誓死护卫大王!人在,中军在!”

“好!”夫差大笑,“有越王此言,孤无忧矣。诸将听令...”

他一一分配任务,调兵遣将。伍子胥还想说什么,但见夫差已决,只能沉默。他看了勾践一眼,勾践正垂首听令,神情恭顺。但伍子胥注意到,勾践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