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6章 看风水的人(2/2)
大概到了夜里十一点多,老赵忽然听见屋后头有动静——不是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很轻很密的“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爬。紧接着,厨房里传来了“当当当”三声响,跟老赵媳妇描述的一模一样,有人拿筷子敲锅盖的声音。
钟师傅站起身,对着厨房的方向沉声说道:“诸位既然来了,就别藏头露尾的。坛子是我挖的,有事冲我来。”
话音未落,厨房里的灯——那灯本来是关着的——忽然“啪”的一声自己亮了,又灭了,又亮了,来回闪了三下。紧接着,一阵阴风从厨房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道,像是腐烂的血。
常五爷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烟袋锅子。他虽然见得多,但五通神这种东西,他也是头一回正面碰上。
厨房门口,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高,也就一米出头,像个小孩子的身形,但浑身是黑红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细密密的鳞片,像是没刮干净的鱼鳞。它的头很大,跟身体不成比例,脸上五官挤在一起,两只眼睛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嘴咧到了耳朵根,露出一排尖细的牙齿。
钟师傅面不改色,从桌上端起那碗白米饭,慢慢地走到厨房门口,把碗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三步,说:“这碗饭是给各位赔礼的。坛子的事,是刘老三做的孽,跟这户人家没关系。各位拿了刘老三的供奉,替他办事,我不怪你们。但坛子已经破了,这个局也就散了,各位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大家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那东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米饭,又抬头看了看钟师傅,忽然咧开嘴,发出了一种声音——那声音不是哭也不是笑,而是一种极其尖锐的、像是金属刮玻璃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堂屋的四面墙上,同时响起了“砰砰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墙里面敲。铜镜里忽然映出了四个影子,加上厨房门口那个,正好五个——另外四个从屋子四角走了出来,形状各异,有的像蛇一样在地上蜿蜒游走,有的蹲在房梁上倒挂着往下看,还有一个从老赵爹的遗像后面探出头来,那张脸就是个黄鼠狼的脸,嘴边的毛上还沾着血。
钟师傅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对常五爷说:“不对,这不是普通的五通神。这是被人用血喂过的,吞了生魂了——刘老三不光埋了黑猫,他还杀过活物,用生血祭过。”
常五爷脑子里“嗡”的一声。用生血祭五通神,跟普通的烧香上供是两码事。普通的供法,五通神拿了好处就走,但用了生血,这东西就跟你签了血契,不死不休。刘老三为了整老赵家,下的本钱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那现在怎么办?”常五爷问。
钟师傅咬了咬牙:“硬来不行,这五个东西沾了生血,已经疯了。我得请东西来。”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牌,那木牌黑漆漆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正中间是一个大大的“闾”字。他把木牌往桌上一拍,又从包里拿出一串铜钱,那铜钱用红线穿着,一共二十一枚,每一枚都是真正的老铜钱,不是仿的。
钟师傅把那串铜钱挂在铜镜上面,然后盘腿坐在地上,双手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闭上眼睛开始念咒。那咒语的声音很低很低,不像是在念,更像是在喉咙里滚,像远处打雷之前的闷响。
常五爷守在钟师傅身边,手里的烟袋锅子攥得紧紧的。他虽然学的是北方的路数,跟南方的闾山派不是一家,但天下道法同源,他知道钟师傅这是在请闾山派供奉的镇山灵将——那些东西可不是好惹的,一旦请下来,场面就收不住了。
那五个东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同时停止了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盯着钟师傅。空气里那股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老赵已经吓得瘫在墙角,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就在这时候,屋外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吹得门窗“咣当咣当”地响。紧接着,堂屋的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了,门上的黄纸符“呼”的一下烧了起来,瞬间化成了灰烬。
钟师傅猛地睁开眼睛,大喊一声:“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东西——不对,不是站着,是漂着的。那东西比屋里那五个加在一起还要大,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黑雾里裹着一个人形,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两只血红的眼睛,像两盏灯笼一样悬在半空中。
常五爷倒吸一口凉气。他不认识这个路数的东西,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身上那股气势——那不是五通神那种野路子能比的,这是正儿八经有人供奉、有名有姓的东西,气场强得让常五爷这个见过世面的人都觉得腿肚子发软。
钟师傅站起身来,对着门口那团黑雾行了个礼,嘴里说了一串常五爷听不懂的方言,像是在跟那东西说话。那团黑雾里的红眼睛转了转,扫了屋里一圈,最后落在那五个东西身上。
那五个五通神,之前还嚣张得不行,这会儿全萎了。厨房门口那个缩成了一团,房梁上那个直接掉了下来,摔在地上不敢动弹,遗像后面那个黄鼠狼脸的更是直接跪下了,五体投地,浑身抖得比老赵还厉害。
钟师傅又说了几句什么,那团黑雾忽然膨胀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嘴,一口就把那五个东西全吞了进去。常五爷看得清清楚楚,那五个东西被吞进去的时候,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像是五滴水汇进了一条河里,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黑雾吞完了五个东西,在原地晃了晃,忽然又缩了回去,重新变成了一个人形,站在门口,两只红眼睛盯着钟师傅看。
钟师傅赶紧从桌上拿起那碗米饭和那块生猪肉,走到门口,双手捧着递了过去。那团黑雾看了看,也没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呼”的一声,像一阵风一样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里安静了下来。
那股腥甜的味道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墙上的铜镜里,再也映不出任何异常的东西了。常五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钟师傅,你请的那位是……”
钟师傅摆了摆手,没让他问下去,只是说:“闾山派的事,不好往外说。总之这事了了,但也只了了一半。”
他转过身,看着瘫在墙角的老赵:“刘老三埋坛子害你家,这因果他得还。那五个东西我送走了,但刘老三跟它们之间的血契还在,那东西反噬回去,刘老三自己也好不了。你什么都不要做,等着看就行。”
果然,三天之后,刘老三家出事了。
刘老三那天中午在地里干活,好端端地忽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拉到医院一查,说是突发性脑溢血。人倒是抢救过来了,但从那以后嘴歪眼斜,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了。更邪门的是,他们家儿媳妇当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五个黑乎乎的东西站在她床前,其中一个蹲在她肚子上,对着她笑。第二天一早她去检查,怀了三个月的孩子,胎心停了。
消息传到老赵耳朵里,老赵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常五爷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总是要加一句:“做人留一线,别把事情做绝了。刘老三要是光跟老赵争地,那也没什么,邻里纠纷嘛,但你请那东西来害人全家,这就不叫报复了,这叫作孽。作孽是有因果的,跑不掉。”
钟师傅在村里住了三天就走了,临走的时候给了常五爷一个小木牌,说以后要是再遇到南边路数的事,烧了这木牌他就知道了。常五爷把木牌收好,一直没舍得烧。
刘老三后来在病床上躺了三年,最后是在一个下雨的夜里没的。据说他走的那天晚上,他家里人都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夜,像是有人在里面做饭,又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没人敢进去看。
第二天早上去收尸的时候,刘老三的眼睛是睁着的,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那表情看着瘆人极了。
村里老人说,那是五通神来收账了。请神的时候许了愿,事没办成,但供品人家可是吃了的。吃了供品就得还,还不起,就拿命抵。
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在柳条沟那个地方,你要是跟老人提起五通神这三个字,他们一准会变了脸色,压低声音跟你说:“可不敢乱提,那东西灵着呢。”
至于常五爷和钟师傅后来还有没有见过面,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只听说有一年冬天,常五爷那条黄狗忽然对着村口狂叫,叫得跟疯了一样。常五爷出了门,看见远处山路上走着一个黑瘦的人影,背着一个帆布包,一步一步往深山里去了。他想喊,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