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7章 常百万(1/2)
青州府北边有个昌乐县,县城往西三十里,有个镇子叫马宋镇。马宋镇不大,拢共二三百户人家,可镇子上有户姓常的大财主,那是远近闻名。常家良田百顷,在镇上开着粮行、布庄,城里的买卖也做到了济南府。
常家的家主叫常怀德,四十出头,生得白净面皮,三绺长髯,见人不笑不说话,是个极圆融的。他娶了一房正妻乔氏,这乔氏是邻县乔举人的嫡女,识文断字,人也生得端庄大方。常怀德和乔氏成亲十五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唯独有一桩不如意——乔氏始终没有生养。
为这事,常怀德没少往庙里跑,求神拜佛,烧香许愿,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乔氏的肚子就是没动静。常家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就急,临终前拉着儿子的手说:“怀德啊,常家三代单传,到你这里要是断了香火,我到了底下也没脸见你爹……”话没说完,人就咽了气。
常怀德是个孝子,这话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里。可他又是个惧内的,乔氏虽不生养,但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待人接物也周全,常怀德心里头敬她、爱她,也有几分怕她。纳妾的事他提过两回,头一回乔氏没吭声,眼泪先下来了,常怀德就慌了,再不敢提。第二回是族里的长辈出面说的,乔氏当着长辈的面应了,可等长辈一走,她就躺了三天不吃不喝,常怀德跪在床前赌咒发誓再不纳妾,这才把人哄好。
这事就这么拖了下来,一拖又是两年。常怀德三十六了,眼看着鬓边生了几根白发,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叹气。
这年春上,常家的粮行来了个南边贩货的客商,姓吴,人称吴老客。吴老客每年都来昌乐收小米、高粱,贩到苏杭去卖,和常怀德是老相识了。两人在粮行后堂喝酒,酒过三巡,常怀德借着酒劲就把心事说了。
吴老客听完,放下酒杯,捋了捋胡子,压低声音说:“常掌柜,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用。”
常怀德忙问:“什么主意?”
吴老客左右看了看,凑近了说:“你们山东地面上,知不知道黄河北边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狐仙。”
常怀德一愣:“狐仙?那不是东北才有的吗?”
吴老客摆摆手:“不不不,东北那叫保家仙,是胡黄白柳灰五大家。黄河北边的狐仙不一样,那是正经八百修炼得道的仙家,住在山里,能化人形,能通阴阳。我听说有些人家专程去请,请回来供着,保平安、保发财,灵验得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灵的一样——保子嗣。”
常怀德心里一动,但随即又犯了难:“这东西……怎么请?”
吴老客道:“黄河北岸有个狐仙岭,半山腰上有座狐仙庙,庙里住着个老庙祝,人都叫他胡三太爷。你要是有心,亲自去一趟,带上三牲祭礼,诚心诚意地求。我听人说,心诚则灵,狐仙最重缘分,有缘分的,不用你找它,它自会来找你。”
常怀德将信将疑,可架不住心里那点火苗越烧越旺。过了几天,他跟乔氏说要去济南府进一批货,带了两个长随就出了门。他没往济南去,而是渡过黄河,一路打听着找到了狐仙岭。
狐仙岭不大,山势倒也清秀,满山的松柏郁郁葱葱。半山腰果然有座小庙,青砖灰瓦,不大起眼,庙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有求必应”四个字。庙里供着一尊狐仙像,是只白狐蹲坐在石台上,通体雪白,一双眼睛是朱砂点的,活灵活现,看得久了,竟觉得那眼珠子在转。
庙里果然有个老庙祝,须发皆白,也不知多大年纪了,穿着一身灰布道袍,坐在蒲团上打盹。常怀德上前行礼,说明来意,老庙祝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才慢悠悠地说:“施主所求何事?”
常怀德跪在蒲团上,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老庙祝听完,捻着胡子说:“子嗣之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狐仙娘娘最是慈悲,你若是真心相求,她不会不管。只是有一条——狐仙灵验,但有恩必报,有债必偿。你求了子嗣,得许下愿心,日后若是应验了,须得来还愿,不可失信。”
常怀德连忙点头:“一定一定,只要能有后,让我做什么都行。”
老庙祝点点头,让他摆上三牲祭礼,又点了三炷香。常怀德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头,心里默念:狐仙娘娘在上,信男常怀德,恳求娘娘垂怜,赐我常家一条根苗。若得应验,必当重塑金身,四时供奉,不敢有违。
说来也怪,他磕完头抬头一看,那狐仙像的两只朱砂眼,竟然像是眨了一下。常怀德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狐仙像还是老样子,一动不动的。他只当是自己眼花了,也没放在心上,辞别了老庙祝就下了山。
回到家里,一切如常。常怀德心里记挂着这事,可也不敢跟乔氏说。他琢磨着,这求神拜佛的事,灵不灵的且不说,要是让乔氏知道他跑去求狐仙,不定又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谁知道,一个月后,乔氏忽然开始犯恶心,请了郎中来一诊脉,竟然是喜脉。
常怀德又惊又喜,喜的是十五年没有动静,居然真的有喜了;惊的是这时间点掐得太巧,难道真是狐仙显灵?他心里高兴归高兴,可也隐隐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他记得吴老客说过的话——狐仙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这恩情他受下了,日后该怎么还?
乔氏这一胎怀得倒也平安,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了个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八两。常怀德高兴得差点没厥过去,给孩子取名常福生,小名就叫福生。满月酒摆了三天的流水席,马宋镇上能来的人都来了,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乔氏自从生了儿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原先她虽然端庄大方,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子忧郁,毕竟十五年没生养,在妯娌面前抬不起头来。如今有了儿子,她像是换了个人,脸上总挂着笑,走路都带风。
可是好景不长。
福生满周岁那年,常怀德去济南府谈生意,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女人。这女人叫春桃,是他一个生意伙伴府上的丫鬟,生得白白净净,年纪也轻,才十九岁。常怀德说是在酒桌上喝多了,那生意伙伴硬要把春桃送给他,他推辞不过就带了回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常怀德早就动了纳妾的心思。乔氏虽然生了儿子,可这儿子来得蹊跷,谁知道是不是常家的种?再说了,富贵人家三妻四妾原也寻常,常怀德忍了这么多年,如今有了儿子傍身,底气也足了,这才借着酒劲把事办了。
乔氏当时就炸了。
她把春桃堵在院子里,指着鼻子骂了半个时辰,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常怀德拦都拦不住,最后还是族里的长辈出面,说春桃既然已经进了门,就是常家的人了,赶出去于理不合,让乔氏大度些。乔氏气得浑身发抖,可她到底是个要脸面的人,当着长辈的面不好发作,只得咬着牙应了。
从那天起,常家就没消停过。
乔氏看春桃,那是横看竖看不顺眼。春桃笑,她说是狐媚子勾人;春桃不笑,她说是个丧门星;春桃穿素净些,她说是装可怜;春桃穿鲜艳些,她说是不守妇道。常怀德只要往春桃房里多去一回,乔氏就能闹上三天,摔盆砸碗,寻死觅活。
春桃这人呢,也不是个善茬。她虽然丫鬟出身,可在大户人家里待久了,见识过不少内宅争斗的手段。乔氏越是打压她,她越往常怀德身上贴。常怀德一回来,她就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把常怀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乔氏看在眼里,更是火上浇油。
两个人明里暗里斗了两年,常家上下被搅得鸡犬不宁。常怀德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急得头发白了大半。他去找族里的长辈调解,长辈说了乔氏几句,乔氏当场就翻了脸,说族里偏袒小妾欺负正妻,闹得长辈也不敢管了。他又去找乔氏的娘家人,乔举人来了,劝了女儿半天,乔氏当面答应得好好的,等人一走,该怎么闹还怎么闹。
常怀德实在没法子了,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闷酒,忽然想起了狐仙岭、想起了那座狐仙庙、想起了老庙祝说的“有恩必报,有债必偿”。他心里一动:莫非是狐仙娘娘在惩罚他?求子的时候许了愿心,可儿子生下来之后,他光顾着高兴,把还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才招来了祸事?
第二天一大早,常怀德就备了厚礼,又去了一趟狐仙岭。这回他可不敢马虎,三牲祭礼、香烛纸钱,样样都比上回丰厚。
到了庙里,老庙祝还在,还是坐在那个蒲团上,像是这两年就没动过地方。常怀德跪在蒲团上,把家里的事又说了一遍,末了磕头如捣蒜:“狐仙娘娘,是信男的错,信男许了愿心没来还愿,求娘娘开恩,别再惩罚信男了。信男这就重塑金身,再加四时供奉,只求家里太平。”
磕完头,他抬头一看,老庙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盯着他看。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股精光,看得常怀德心里发毛。
老庙祝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施主,你求的是子嗣,娘娘给了你子嗣。你家宅不宁,是你自己的业障,与娘娘何干?”
常怀德愣了:“那……那我该怎么办?”
老庙祝闭上眼,像是又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了一句:“世间有一种病,叫妒病。这病无药可医,除非……”
“除非什么?”常怀德急忙追问。
老庙祝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除非去东镇庙,找一个人。”
“东镇庙?找谁?”
“庙里有个卖野药的游方郎中,姓胡,排行老七,人都叫他胡老七。你找他,他自然有法子。”
常怀德还想再问,老庙祝已经闭上了眼,任他怎么喊都不理了。
常怀德只好下山,一路打听着找到了东镇庙。东镇庙在沂山脚下,是座大庙,香火鼎盛,庙前一条街全是摆摊算卦、卖野药、耍把式的。常怀德在街上转了两天,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胡老七。
这胡老七看着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一身打了补丁的青布长衫,面前摆了个小摊,上面放着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本破旧的医书。他本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常怀德走上前去,拱手行礼:“敢问是胡七爷?”
胡老七斜眼看了他一眼,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谁是你七爷?叫胡老七就成。你是找我瞧病的?”
常怀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不是我瞧病,是我家里的……有些不太平。”
胡老七一听就笑了:“不太平?不太平你去找道士画符驱邪啊,找我一个卖野药的干什么?”
常怀德急道:“是狐仙岭的庙祝让我来的,他说你有法子。”
胡老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哦,是他老头啊。”他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吧,既然是他介绍来的,我就跟你走一趟。不过这诊金可不便宜。”
常怀德连忙说:“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治好……能治好家里的毛病,多少都行。”
胡老七嘿嘿一笑,收拾了摊子,跟着常怀德回了马宋镇。
到了常家,胡老七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进了门,四处打量了一番。他先看了看常怀德的面相,又看了看乔氏和春桃,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小福生身上。那孩子当时三岁多,正在院子里玩泥巴,胡老七盯着他看了半天,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却没说什么。
常怀德把他请到书房,关上门,这才把家里的情况详细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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