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8章 山货郎(2/2)
我连忙把她扶起来:“姑娘你快起来,我答应你就是了。可是眼下咱们怎么脱身?”
柳青青从袖子里头抽出两条白布条子,分别系在我和老张的手腕上,打了个活结。说来也怪,那白布条一系上,手腕子上的鳞片就慢慢退了,身上也暖和了不少。
“这是我用六十年的功德编成的锁魂带,能护着你们走出这片迷魂阵。你们顺着来路往回走,不要回头,不要开口说话,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停下脚步,一直走到听见鸡叫为止。鸡叫之后就安全了。”
我和老张千恩万谢地出了门,柳青青在身后头忽然又喊了一声:“吴大爷,您善心人,好人一定有好报。记住了,黑山县城隍庙,不见不散。”
我俩按着她说的,闷着头只管往前走。刚走出屯子没多远,就听见后头传来老汉的喊声,那声音阴恻恻的,像是秋天夜里的猫头鹰叫:“贵客怎么就走了?再歇歇嘛,再歇歇嘛……”那声音一阵阵往耳朵里钻,听得人心里头发蒙,只想回头去看看。可我记得柳青青的嘱咐,咬紧了牙关就是不回头。
走着走着,老张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指了指路左边——借着月光一看,路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大红衣裳,头上戴着凤冠,像是新娘子。那新娘子冲着我俩招手,嘴巴一张一合的,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子,路上忽然多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围着我们问东问西,有的喊大爷,有的叫老爷,热热闹闹的。老张吓得浑身发抖,小声说:“东家,这咋整啊?”我使劲掐了他一把,示意他别说话。我俩就这么闷着头,只顾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腿都走麻了,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公鸡打鸣的声音,紧接着天边就翻出了鱼肚白。回头一看,那些声音、那些人影全没了,再往前一看,我俩居然走到了黑山县城边上,就站在城隍庙前面那条街上。
这怎么可能呢?黑山县城离我们昨晚歇脚的地方,怎么也得有四五十里路,我俩居然一个时辰就走到了?
等天光大亮之后,我俩进了城,按照柳青青说的,找到了东街的大柳树。那棵柳树真叫大,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枝叶繁茂得像一柄大伞。我在树根上仔细找,果然在一个树洞里头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玉,温润光滑,上头刻着一个“谢”字。
我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这才下到堂下,跟店里的掌柜闲聊天,打听这棵柳树的来历。
掌柜一听我问这棵树,脸色就变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客官您问这棵树啊?这可是我们黑山县的一桩奇案呢。六十年前,县里有个窑子叫谢家班,里头有个头牌姑娘叫翠翠,人长得跟天仙似的,弹得一手好琵琶,心地又善良,挣的钱大半都接济了穷人。后来她攒够了银子要赎身,把一辈子积攒的体己钱交给了一个来赶考的举子,那举子姓陈,长得一表人才,口口声声说要娶她。结果那姓陈的拿了银子就一去不回。翠翠伤心过度,就在这棵柳树上吊死了。她死之后,这棵柳树越长越旺,谁也舍不得砍,都说翠翠的魂儿附在树上了,保佑这一片平安。”
我要了一壶酒,慢慢喝着,心里头感慨万千。六十年来,人人都说这棵柳树有灵性,可谁又说得清,那灵性后头藏着的,是一个苦命女子多少的眼泪和善念呢。
到了黄昏时分,我按照柳青青的吩咐,揣着那块青玉到了城隍庙。城隍庙在北街,年久失修,平日里也没什么香火,冷冷清清的。我进去的时候,庙里只有一个老庙祝在打盹。
我恭恭敬敬地给城隍爷上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把那块青玉放在神案上,拿起庙里的铜磬锤子,一锤子把青玉砸得粉碎。
说来也怪,青玉碎裂的那一瞬间,庙外忽然刮起了一阵旋风,吹得庙门哗啦啦直响。那风里头,我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笑意说:“多谢吴大爷,青青得偿所愿了。”
我回头去看,庙门口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是地上的青玉碎片却慢慢变了颜色,从青色变成了一汪清水的颜色,然后像露珠一样渗进砖缝里头,不见了。
老庙祝被惊醒了,揉了揉眼睛,问我怎么回事。我把前因后果跟他说了一遍,老庙祝听完,捋着胡子叹了口气说:“善哉善哉,那位姑娘在城隍爷的阴册上是有名姓的。我记得老城隍爷托梦跟我提过一句,说黑山县柳树屯一带有个柳仙,修行六十载,积了三千功德,早该脱了蛇形,可被族中长辈困住,一直不得脱身。如今她功德圆满,城隍爷应当会奏明天庭,许她投个好人家。”
我又问那害人的老汉和老婆婆后来怎么样了。老庙祝说:“施主有所不知,那二位恐怕不是什么正经的柳仙,多半是两条老蛇精,借着柳仙的名头出来作恶。这样的孽障,自有天收。”
我在黑山县多住了三天,临走的时候,又去看了看东街上的那棵大柳树。说来也巧,那棵长了几十年都不曾凋谢过的柳树,居然叶子黄了一半,枝条也耷拉下来了。住在附近的老人说,这棵树怕是老了,精气神儿散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什么精气神儿散了,那是翠翠姑娘终于从这棵树里解脱出去了。她的魂儿困在这棵树上六十年,如今终于自由了。
后来我回了老家,跟人说起这桩事,村里的老人说,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妓仙”——那位姑娘虽然生前落入了娼门,可她心存善念,死后不怨天不尤人,反倒一心向善积德,城隍爷才给她指了一条出路。
我后来还特地找人打听过,黑山县城隍庙那一年确实有一桩奇事:城隍爷的塑像忽然流了两行眼泪,老庙祝亲眼看见的。这事儿在黑山县传了很久,人们都说这是城隍爷慈悲,送走了一位苦命的善心女子。
至于老张,他经过了这一遭,回去之后病了大半个月,后来好了,逢人就说这事儿,可谁都不信。他倒是从此之后特别信城隍爷,每个月都要去庙里烧香,说是翠翠姑娘托梦给他,让他多行善事,广积阴德。
我呢,从那以后也改了性子。以前我觉得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扫门前雪最保险。可是想想那一晚,要不是我心软把翠翠姑娘捎上车,后来又帮她摔了青玉,我心里头可能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世上的事啊,有时候善念就是一条路,走了这条路,不管多难,心里头是踏实的。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黑山县,特意去城隍庙烧香。老庙祝已经不在了,换了个年轻的道士。我跟他说起当年的事,那道士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说过。可我从庙里出来的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丝丝细雨,雨里头吹来一阵风,风里头有一股淡淡的柳叶的清香。
我抬头一看,城隍庙的飞檐上落着一只绿色的蝴蝶,翅膀上有两道白纹,看着像是那晚柳青青系在我手腕上的那条白布条子。蝴蝶在飞檐上停了片刻,轻轻扇了扇翅膀,然后就飞走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雨雾之中。
我站在庙门前头,目送着那只蝴蝶飞远,心里头忽然就明白了——翠翠姑娘,不,现在应该叫柳青青了,她大约是真的得偿所愿,重新投胎做人去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黑山县做生意,都要去东街那棵大柳树底下坐一坐。那棵树后来彻底枯了,县里人把它砍了,在原地种了一棵小柳树。我看着那棵小柳树慢慢长大,心里头总是想,说不定哪一天,这棵树上又能托生出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呢。
这世上的因果,你们说玄乎不玄乎?可我是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所以说人啊,做人留一线,心存一念善,说不定哪一天,冥冥之中就有人来报答你的恩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