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〇八章 夜访(2/2)
那团光悬在十步之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咬,一口一口,咬得根吱吱响。根在抖,但没有断。缠着石头,缠得更紧。
天黑的时候,那团光退了。不是走了,是退了,退到更远的地方,悬在北边的山头上,像一只眼睛,盯着河谷。
老白站起身,腿在抖。“它明天还会来。”
林晚秋点点头。“明天再挡。”
那天夜里,河谷的人没有睡。灰羽带着人守在路口,举着火把,盯着北边那团光。春草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团光,浑身发抖。铁头拉她回去,她不肯。“我要看着。看着它怎么死。”
林晚秋站在她旁边。“它不会死。它只是会退。退到更远的地方,再回来。一次又一次。”
春草转过头,眼睛里满是泪。“那怎么办?就一直这样?”
林晚秋沉默了很久。“直到根扎得够深。直到它咬不动了。直到它累了,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春草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光,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团光又近了。它从山头上飘下来,悬在路口,又开始咬。根在抖,但没有断。老白蹲在地边,手按着土,浑身都在抖。宋七也蹲着,也在抖。林晚秋也蹲着,也在抖。三个人,六只手,按在土上,引着那些根,往更深的石头缠。
那团光咬了一天,没咬断。天黑的时候,又退了。第二天又来,又咬,又退。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咬到第六天,根断了。
不是老白的根,是北边那些灰人的根。那些从地里爬上来的灰人,在北边的路口站了六天六夜,用身体挡着那团光。它们的根被咬断了,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化成一摊灰水,渗进土里。
铁头看着那些灰人倒下去,眼眶红了。“它们……它们是什么?”
宋七蹲在那些灰水旁边,手按着地。“是死人。从地里爬出来的。根断了,就没了。”
铁头跪下去,手按着那些灰水。灰水是凉的,像冰。“它们是为了救我们。”
宋七点点头。“它们是为了救这片地。地活了,人就活了。”
那天晚上,又一批灰人从地里爬出来,站在北边的路口,用身体挡着那团光。老白蹲在它们中间,手按着土,引着根。它的身体更透明了,像快要散了的雾。林晚秋蹲在它旁边,手按着土,也引着根。
“老白,你撑得住吗?”
老白没有回答。它只是蹲在那里,手按着土,浑身都在抖。
那团光咬了七天七夜。第七天夜里,它停了。不是退了,是停了。悬在路口,一动不动。老白站起身,走到那团光前面,伸出手。
那团光里,也有一个人形,和老白一模一样。它看着老白,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断了。”它说。
老白点点头。“断了。根断了。”
“那你为什么还站着?”
老白沉默了很久。“因为根还在。断了,还在。缠着石头,没松。”
那个人形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手,握住了老白的手。“我也想断。断了好久了。但断不了。”
老白看着它。“那你松手。松了,就断了。”
那个人形摇摇头。“松不了。归源抓着。抓得太紧。”
它松开老白的手,退后一步。“你们好好活着。我回去。回去告诉归源,根断了,地死了,人也没了。它信了,就不会再来了。”
它转过身,化成了一团光,飞向北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老白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光消失的方向,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它站了很久,然后倒下去,化成一摊灰水,渗进土里。
林晚秋跪在那摊灰水前面,手按着地。土是温的。
那天晚上,林晚秋一个人坐在高台上。灰影趴在她脚边,耳朵垂着,尾巴也垂着。沈逸的意念传来。“它断了。但根还在。”
林晚秋点点头。“还在。缠着石头,没松。”
能撑多久?
林晚秋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北边那片空荡荡的天,看了很久。那团光走了,但它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会回来的。那时候,根还缠着吗?石头还硬吗?地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蹲下去,手按着木头。那些灰人的根,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它们在石头缝里,等着。等明年,等草再长起来,等根扎得更深。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林晚秋站起身,走下高台。北边的路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团光走了,但它会回来的。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