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第322天 差评(3)(1/2)
2021年3月的帖子,我是在凌晨两点打开的。
那个文件夹里只有一个网页存档文件,文件名是一串看不出规律的字符:“f8a3d9c2.htl”。双击打开之后,浏览器里出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论坛界面。暗黑色的背景,荧光绿色的边框,页面的设计风格像是从2005年穿越过来的——粗糙、简陋、充满了早期互联网特有的那种不设防的粗糙感。论坛的名字叫“暗港”,logo是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黑色帆船,船身上有一个模糊的骷髅图案。
Deep的帖子在论坛的“电商讨论”板块里被置顶了。帖子标题很普通,甚至在那个充斥着“日赚三千”“暴力引流”“黑五类”标题的环境里显得过于朴素了——《我是怎么靠删差评月入六位数的(真实记录)》。
发帖时间是2021年3月15日。消费者权益日。
细想一下这个日期,讽刺得像一个刻意的笑话。
帖子没有废话,开篇就是一份详细的“入行指南”。Deep自称从2018年开始做删评,到发帖时已经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将近三年。他说自己最初只是个普通的中介,从各个电商群里收单,然后把单子转给手上有小二资源的上线,赚中间的差价。一单赚个一两百块钱,一个月下来也就万把块的收入,不够看。后来他认识了一个人,一个他从头到尾没有透露任何身份信息的人,只用了一个代号——“G”。
论坛帖子里,Deep提到G时用了一种很克制的语气,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克制背后藏着的东西。不是尊敬,不是感激,而是恐惧。他在帖子原话里是这样写的:“如果这个行当里真的有‘天花板’,那G就是那张天花板。他不是某一个平台的小二,也不是某一个中间人的上线。他是一条线。一条把所有人串在一起的线。我做了三年,我见过的所有、注意是所有有小二资源的人,最终的货都指向G。各种意义上的。”
“各种意义上的”这六个字,写得很暧昧,暧昧得让人不舒服。
Deep在帖子里花了大量篇幅描述他的工作流程,但每当要触及某个关键细节的时候,他的行文就会突然变得闪烁其词,用“你懂的”“这个不能说太细”之类的措辞一带而过。唯一一次例外,是他提到了一张截图。他在帖子里说:“有一次我在手机上跟一个小二对接的时候,对方可能是在操作过程中误触了屏幕分享,我这边突然弹出来了一个窗口,显示的是他手机屏幕上的实时画面。那个画面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他手机上打开了淘宝的内部管理后台,左上角有一个标签页,写着‘风控中心-评价审核队列-超级管理员’。超级管理员。我以前只知道淘宝内部有审核员、有运营、有产品经理,但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一个叫‘超级管理员’的角色。那个账号的ID,我后来反复回想起看到的几个字符——虽然只有不到两秒,但我记住了一个词缀:_god。”
我在凌晨两点半的黑暗里猛地坐直了身体。
_god。这不是一个普通员工的工号后缀。在很多互联网公司的内部系统中,“god”级别的账号通常意味着全权限、无限制、可以绕过所有审批流程的超级账号。这种账号的数量极少,一般只有CTO级别或者核心安全团队的极少数成员才有权限持有。如果一个在灰色产业链里摸爬滚打的删评师,在某个小二的手机上看到了一个带_god后缀的账号,那意味着什么?
我脑子里蹦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推论。它太荒唐了,荒唐到我甚至不愿意把它组织成完整的语言。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头潜伏在水面下的怪兽,时不时地翻动一下身体,搅起浑浊的涟漪。
Deep的帖子共分了十二个章节。我用光标一条一条地逐字阅读,像一个在矿洞里用手掌摸索墙壁的矿工,指腹划过每一个凸起和凹陷,不敢漏掉任何可能暗示方向的记号。第八章的标题是《深度删除》,他的措辞突然变得冷静而残忍,像一把手术刀划过皮肤,精准得不带任何感情。
“很多人问我,深度删除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不敢把话说满,因为每个案例的情况都不一样,但你可以参考以下这个案例。2020年夏天,一个做健身补剂的商家找到我,说有一个买家在四个不同的平台上同时给了他差评。淘宝一条,京东一条,小红书一篇,抖音一条视频。买家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健身教练,测评类账号有两万多粉丝。买家在差评里说商家的蛋白粉是假的,因为他送去第三方检测机构做了成分分析,蛋白质含量只有标称值的百分之五十三。这条差评的影响非常大,因为买家的粉丝里有很多是他的同行、教练和健身房老板,差评发布后的三天内,商家的日销售额从四万多降到了不到三千。商家愿意出五万块钱来解决这件事。五万块。这是我做删评以来接过的单价最高的单子。”
“我找了京东那边的合作小二把差评处理了。淘宝那边更简单,小二直接告诉我这个买家因为‘虚假交易’被限制了评价权限。小红书和抖音,我分别找了专门做下沉处理的第三方团队,他们用了大概一个星期,让那篇笔记和那条视频在搜索结果里彻底消失了。整个过程中我唯一没有预料到的问题是,那个买家本人。”他的措辞和句式依然保持着客观到近乎冷淡的风格,但下一句话的走向却骤然转向了一个黑暗的方向:“他在差评被删之后,又发了新的内容。他在小红书上连续发了三篇新笔记,把他所有平台上的差评被删的截图整理成了一个完整的时间线图,标题写的是《我被资本捂嘴的全记录》。这篇笔记在小红书上活了一天半,获得了大概六万点赞和八千多收藏。然后它被投诉下架了。买家又换了抖音发,用了一个新注册的小号。抖音那边的合作方告诉我,这个买家用的设备信息和网络环境已经被列入了监控名单,他发任何新内容都会在发布后自动被标记为‘疑似不实信息’,流量会被限制在极低的水平,大概只有他的粉丝能看到。他每发一条,我们能看到的浏览量都不会超过两百。两百个粉丝。其中大部分还是他的亲戚朋友。做测评起家的健身博主,最后只能对着两百个亲友团喊话。”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它写得有多精彩,而是因为它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一个编出来的行业指南,更像是一份供词。一份一个人对自己参与过的事情的、带着某种若有若无的忏悔意味的供词。Deep在描述这个案例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道德上的挣扎,他甚至没有用“但是”或者“虽然”来给自己的行为找补。他只是平铺直叙地把事情说完了,就像一个快递员跟你说“今天风太大了,包裹放快递柜了”一样,语气平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最让我感到寒冷的是最后一段。他写的是:“这件事最终被商家属性地处理了。买家在发完第六条还是第七条新内容之后突然停了,再也没有更新过。他的社交账号全部停留在最后一条内容和最后一个时间点上,像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我不知道是商家跟他私下解决了,还是他自己觉得没意思放弃了。我也不在乎。反正商家付了全款,五万块一分不少。”
“我也不知道是商家跟他私下解决了,还是他自己觉得没意思放弃了。”Deep说,“我也不在乎。”
不是“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也不在乎”。这三个字是整篇帖子里最亮眼的字——不需要加粗,不需要标红,它自己就会发光,发那种冷冰冰的荧光绿色的光。
我关掉浏览器窗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裂缝里漏出的一小片灰色墙皮。它就在那里晃啊晃,摇摇欲坠,像一片被风干了的皮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Deep的这个帖子是2021年3月发的,距今已经五年多了。五年的时间里,这个灰色的行业不会原地踏步。它会膨胀、会进化、会自我迭代,像一个贪婪的变形虫一样,吞噬掉一切试图阻挡它的东西,然后变成更加危险、更加难以辨认的形态。
那个只有八秒的语音消息突然在我脑海里回响起来:“我知道你们在查这个,我可以说,但我有条件。”
阿飞。阿飞也说过类似的话。在Deep被遗忘五年之后,阿飞是那条产业链里侥幸脱身的人。我点开阿飞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在吗?”
等了大概三分钟,没有回复。头像依然是黑的。我又发了一条:“Deep这个ID你听说过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不是语音,而是一行文字。“你从哪儿知道Deep的?”
“暗港论坛。2021年3月的帖子。”
阿飞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那个提示反反复复地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又想了一想,把手缩了回去,然后过一会儿又放上去了。我等了将近五分钟,最后收到了一条只有一个字的回复:“操。”
然后是一段时长两分十七秒的语音。
“Deep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他写的那些帖子,什么‘入行指南’‘月入六位数’,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是招人广告。他需要更多的下线来接单,需要更多的人来帮他洗钱,需要把盘子做大。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写那些帖子?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了?是因为他想要忏悔?别天真了。这种人没有良心的。他把生意经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吸引那些想赚快钱的年轻人来私信他,一步一步地带他们入行。他说跟他干一年,保底收入四十万。四十万,在2021年,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是什么概念?他知道。”
我没想到Deep的帖子背后还有这一层意思。现在回头去看帖子的开头和结尾,确实能看出一些端倪。开头说“很多人问我怎么入行”,结尾留了一个匿名的联系方式。我当时以为是那个论坛的站方编辑加的一段引流广告,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Deep自己加上去的。不是引流广告,是钓鱼的饵。
“入了行的人,”阿飞的语音继续播放,声音里的那股南方口音变得更浓了,像是情绪的波动在不自觉地改变他的发声习惯,“就很难退出了。因为你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你知道哪个平台的小二收多少钱,你知道哪个商家的店铺是靠删评维持评分的,你知道每年双十一之前他们会怎么大规模地清洗评价区。你知道的一切都是把柄,是你永远不能在阳光下生活的原因。你想退出?可以。但你心里清楚,你手里没有他们的把柄,他们手里却全是你的证据。你收了多少钱的转账记录,你在群里发的每一条消息的截图,你参与过的每一次删评操作的后台日志,他们都有。你走了之后随时可以反咬一口,但他们说了,只要你敢咬,他们就能让你在三年之内找不到任何一份正经工作。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是因为你在招聘平台的简历会被自动打上标签。”
“自动打上标签”,这五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桌面上。招聘平台的数据库里,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关联上什么样的标签?“前灰色产业从业人员”“风险较高”“建议不予录用”?谁有权限给应聘者贴这些标签?平台的招聘系统又是从哪儿获取这些信息的?有多少个“前从业者”是因为这种看不见的过滤机制而被悄无声息地筛选掉的?他们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收入、失去了重新开始的资格,然后某一天,某个删评师给他发一条消息:“老规矩,老价格,回来吧。”他回不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
阿飞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把那段语音撤回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撤回,也许是觉得说多了,也许只是习惯性地对一切留有痕迹的通讯方式感到不安。但他撤回了我没关系,我没有录音,但我记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凌晨三点四十一,阿飞没有任何铺垫地传了一个压缩包过来。压缩包的大小是14.7MB,发送者的消息框旁边没有出现任何预览图,只有一个灰色的文件图标和一行小字:“加密文件,请下载。”
“表格我脱敏完了,”阿飞说,“商家ID和买家ID我都做了哈希处理,小二的代号用了随机生成的别名,支付渠道的账号信息全部替换成了占位符。唯一保留了原始数据的是时间戳、金额和操作类型。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保留这些。”
我当然明白。保留时间戳、金额和操作类型,意味着这张表格可以作为统计证据来使用——在过去几年里,某个平台上每一条被删除的差评,发生的时间在哪个季度、哪个小时,支付的金额集中在哪个区间,操作的频率在促销季前后有没有出现异常的峰值。这些宏观的数据不需要牵扯到具体的姓名和ID,就已经足以说明问题。足以说明一张网的真实存在。
打开压缩包需要密码,阿飞把密码分成了三段,用三条不同的消息发给了我,中间间隔了大概十几秒。“第一段是你微信ID去掉@后的最后四位倒序”“第二段是你第一次给我发消息时的系统北京时间毫秒数取最后四位”“第三段是你淘宝账号的手机号后六位”。我按照这三个条件一一计算,输入密码,解压成功。整个过程像一次微型的安全验证,精致而繁琐,让我对阿飞这个人的警惕性有了新的认识,也更清楚地知道了他为什么能在圈子里存活这么久还不被人揪出来。
Excel表格打开的那一瞬间,我的电脑风扇突然加速转动起来,呜的一声,像是在抗议我即将看到的那些东西。四千七百多条记录的表格,从A列一直排到了S列,S列是最后一列。A列是序号,B列是日期,C列是平台名称缩写,D列是商家哈希ID,E列是买家哈希ID——为了匿名处理,阿飞在这里用了我看不懂的函数处理过——F列是差评类型,分成了“纯文字”“带图”“带视频”“热门”四个大类,G列是小二代号,全部是“A_00X”这样的三位数格式,从A_001一直延续到了A_087。八十七个不同的代号,分布在淘宝、京东、拼多多、美团、大众点评、携程、飞猪七个平台上面。八十七个人,分布在七个主流电商和本地生活平台上,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删除差评的权限。
H列到K列是金额信息,人民币金额、支付方式、支付时间、付款账户类型。L列是操作耗时,从商家下单到差评从页面上消失,整个过程的耗时记录精确到秒。我快速扫了一遍这一列的数字,大多数集中在十几分钟到半个小时之间,最短的一条记录显示的操作耗时是——我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那个数字——四十七秒。四十七秒。一个人写好了一条差评,点击了提交,四十七秒之后,这条差评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四十七秒的时间,甚至不够你倒一杯水,不够你走到阳台上抽一根烟。手指头点一下,几百万人的购物决策就绕开了。
我滑动鼠标滚轮,往下翻着。4500行数据往上拉,M列、N列、O列、P列。M列的标题是“订单编号”,N列是“商品ID”,O列是“差评原文摘要”。O列是这张表格里最让人后背发凉的一个字段,每一行都填着一小段从买家原始差评里摘出来的原文,那些文字真实、鲜活、充满了普通消费者的愤怒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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