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吓你的365天 > 第954章 第322天 差评(3)

第954章 第322天 差评(3)(2/2)

目录

“衣服跟图片完全是两个东西,颜色不对版,面料硬的像麻袋,退货还要我自己出运费,无语。”

“外卖送到的时候汤洒了一半,打电话给商家,商家说‘洒了很正常,你爱吃不吃’。这样的店也能上4.8分?”

“酒店的毛巾上有黄色的污渍,床单上有头发,前台态度极差。携程上的五星好评都是刷的吧?”

“买了不到一个月就坏了,客服说要自费维修。三百多的东西用一个月,你们的产品质量是按次计费的吗?”

“我是做服装质检的,这件衣服的甲醛含量严重超标,我用自己的测试仪测过了。我已经向质监局举报了。”

甲醛超标。这几个字出现在表格里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我在这个人的差评摘要上停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地、不由自主地想象那个买家的样子——也许是一个年轻的母亲,给自己的孩子买了一件贴身的衣服;也许是一个对化学物质高度过敏的敏感体质者;也许只是任何一个普通的、不想在穿一件衣服的时候被有毒物质慢慢侵蚀身体的普通人。他们写了差评,把自己发现的安全隐患公之于众,提醒后来人不要踩坑。然后这些差评中的某一条——也可能每一条都被删除了。

然后表格继续往下滚动。Q列、R列、S列,还剩最后三列。Q列的标题是“处理状态”,取值只有两个:“已完成”和“争议”。R列是“备注”,大多数是空的,偶尔有几个单元格里写着“加急”“客户投诉至”“买家补发新差评,二次处理”“买家已沉默”之类的处理记录。S列的标题是“中间人”,而S列的第一个单元格里写着一个在我意料之中却又让我不寒而栗的名字。

Deep。

Deep是这条四千七百条记录所涵盖的时间段里的中间人。不是叫Deep的那个人,是Deep这个代号所代表的那个中间人网络的核心协调者。S列里的名字不是真名,不是工号,而是一个一个的代号。大部分的代号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像是从键盘上随机敲出来的一样。但其中有一些代号重复出现的频率很高,高到在这四千七百多行里出现了几百次。那些频率最高的代号被我用肉眼扫了一遍之后,发现其中大部分都跟Deep的格式类似,或者有明显的拼凑规则。

最让我在凌晨四点后背发凉的是最后一个发现。当我把鼠标悬停在这张Excel表格的最后一行的最后一列——第4712行S列的单元格上时,我看到了一个阿里巴巴的企业邮箱地址。不是个人邮箱,不是临时注册的匿名邮箱,企业邮箱。整个完整邮箱地址在Excel的单元格里展开,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蛇盘成了一圈——

方磊。

我把这个名字复制到搜索引擎里,敲下回车的那一瞬间,手心全是汗。搜索结果的第一个条目是一条来自淘宝大学官网的讲师介绍页面。页面上有一张证件照,一个戴着银色半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黑色的翻领Polo衫,嘴唇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标准的、经过精心计算的笑容。他的笑容温和、专业、令人信服,像一个你会在电视购物频道里看到的那种“专家”,穿着得体的衣服,用亲切的语气告诉你“今天下单只要九九八”。

页面上的文字介绍写道:“方磊,淘宝大学认证讲师,前阿里巴巴平台治理部高级运营专家,负责评价体系的风控策略达七年之久,现为独立电商顾问,为国内多家知名品牌提供电商战略咨询。”

七年。在平台治理部负责评价体系的风控策略,长达七年。他知道评价体系里所有的漏洞——那些他设计出来防范作弊的规则,后来成了他自己作弊的工具。他知道审核权限的分配逻辑,知道哪些小二的账号拥有删除差评的权限,知道系统日志的留存周期是多久,知道哪些操作会留下痕迹、哪些操作可以做到“无痕”。他甚至可能知道“超级管理员”账号的密码。

我又看了看那张表格的第一行,S列的第一个单元格里写着Deep。四千多行的最后一行的那个S列格子里,躺着一个阿里的企业邮箱——不是Deep。这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可以被查到的人。一个有脸、有名字、有七年阿里工龄、有淘宝大学讲师身份、有自己的百度百科词条的人。

方磊。

我盯着那个邮箱地址,那股怪异的臭味又涌上来了。我仿佛站在一张巨大的扑克牌桌的牌堆旁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看一场普通的牌局——几个玩家、几轮下注、几百万的流水。然后有人翻开了最后一张牌。那张牌上画着的不是什么大王小王,而是一个曾经参与制定了整个游戏的规则、然后用这些规则为所欲为的人。

桌子的另一头,方磊的那双温和的、令人信服的眼睛正在透过电脑屏幕看着我。他嘴角那个经过精心计算的笑容,好像在说——你看,你花了这么大的力气,不就查到一个地址吗?我在明处,你在暗处。你觉得谁会笑到最后?

我关掉所有窗口,拔掉网线,关闭电脑。凌晨四点,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凌晨四点发这种消息,任何一个子女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妈回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刚被从睡梦中叫醒的人:“身体好着呢,你怎么还不睡?又熬夜加班?”我没有回答她,反反复复地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后发了一句最没用的废话:“没事,就是想你了。”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阳台栏杆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铝合金边框。防盗网外的夜空是那种很深的绛蓝色,没有月亮,没有云,没有风,只有远处工地上塔吊顶端一盏孤零零的红色警示灯,一秒一秒地闪烁,像一个不肯停下的心跳。

四月二十九号到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一个多星期。而我看上去已经老了五岁。不是因为时间,是因为每一秒钟都装进了太多不该装的东西——四千七百条差评,八十七个小二代号,一个叫Deep的影子,一个叫fang.lei的邮箱。这些名词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记忆里,一根一根地钉进去,敲得砰砰响,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电话响了。

凌晨四点十一分,又是未知号码。

我没有犹豫,接了。

“陈默。”那个金属质感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从一台老旧收音机里播放出来的,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包裹着每一个字。“你昨天晚上查了很多东西。我建议你现在就把手机关了,洗个澡,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你会发现你昨晚好像做了一场梦。”

“你不是方磊,”我说,“方磊不会亲自打这种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聪明。”那声音说,“难怪你会查到这一步。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你在吓我。”

“不是吓你,”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查到的那些东西,你以为是你自己查到的,其实是我们让你查到的。那张表格里最后一行的邮箱,你猜猜是谁故意留在那里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你以为你在钓鱼,”那声音笑了,笑声像碎玻璃在地面上被碾碎,“其实你才是鱼。”

电话断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里——如果我知道的一切都是他们想让我知道的,那真正的真相被藏在哪里?

我又想起了Deep帖子里的那句话:“如果你正在读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这行干了。或者,我已经不在了。”

他说的是“我已经不在了”。

不是“我已经不干了”。是“已经不在了”。

凌晨四点一刻,我坐在黑暗里,面前的电脑屏幕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了我的脸——不算年轻了,眼袋很深,颧骨很凸,嘴唇干裂起皮,像一条被甩上岸太久、已经开始失去最后一点水分的鱼。镜子里那个人还活着,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不是希望,不是勇气,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某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那种认为世界是安全的、只要你不做坏事就不会有人害你的错觉。

那张Excel表格的4,712行数据还躺在硬盘里。八十七个代号,七个平台,方磊的企业邮箱,Deep的影子账号。这些数字像一把一把的钥匙,但门的另一边是什么,我越来越不敢去想了。那个金属质感的声音说我是鱼。也许他说的没错。但就算是鱼,我这条鱼也要把他那张网的每一根线头都扯出来看看。哪怕扯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发现那根线连在我的身上。

那我也认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