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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第323天 奶茶(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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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五点。六点。

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窗外的鸟开始叫了,楼下的早餐摊支起了棚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环卫工人扫帚扫过路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正常的、平庸的、令人安心的北京清晨。

我穿好衣服,出门。

没去公司。我请了一天假,总编在微信上回了个“OK”的表情,没多问。我打车去了一个地方——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不是我有什么病,而是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做检验科的医生,叫方远,大学同学,毕业后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还互相问候。

我找他的原因很简单:如果那个年轻人说的是真的,底茶在我体内二十四小时内会完全分解成常规物质,任何仪器都无法检测出异常,那么我必须在这个时限之前,用我能接触到的最好的设备,对我的血液样本做一次彻底的、不留任何死角的分析。

方远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记得他的表情。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笑容停在半路上,眉毛拧了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用一种做医生的本能判断说:“你看起来不太好。”

“没睡好,”我说,“方远,帮个忙。”

我让他抽了我两管血。一管做常规血检,一管做更深入的分析——质谱、色谱、任何能检测出未知有机物的手段。他问我是不是怀疑自己食物中毒,我说差不多,问他多久能出结果。

“常规的今天下午就行,深入的那个得等明天,我们这边设备不是最先进的,有些项目要送外检。”他一边在试管上贴标签一边说,试管上打印着我的名字、年龄、性别和条码,一切都很规范,很医疗,很让人安心。

但他在抽血的时候有一个小动作被我注意到了。他把第一管血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迅速放回了试管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以为他没注意到我在观察他,但等我离开医院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方远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陈默,你的血静置后不分层。”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正常人的血液抽出来放在试管里,静置一段时间后会自然分层——血浆在上层,白细胞和血小板在中间薄薄的一层,红细胞在最

不分层。意味着我血液里所有成分的比重是一样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意味着我的血液里有一些东西,它们以不应该存在的方式均匀地悬浮在整个体系中,像那些在白瓷杯里的浅金色液体里缓慢旋转的颗粒一样,不沉,不浮,不服从重力。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好,门诊大楼的玻璃幕墙把光线分解成无数道刺目的光柱,落在花岗岩地面上,像一把把从天上插下来的透明的剑。旁边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白的粉的,花瓣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槐花混合的气味。

一切都正常。太正常了。

阳光、月季、露水、消毒水,这个早晨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在一个正常的、物理定律仍然有效的世界里。但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方远发来的那条消息,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视网膜上:你的血静置后不分层。

我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的行人。一个外卖骑手正把车停在路边,低头看着手机接单;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被妈妈拽着手往前赶,书包上的奥特曼贴纸在阳光下反着光;一个白发老人拎着一袋馒头慢慢走过斑马线,步履蹒跚但神态安详。

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

但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也永远不会再忽略的问题。

这些普通人里,有多少人喝过烂怂茶铺的奶茶?

四万八千杯。四万八千个活体能量源,铺子里那个人说的,精确到百位数。四万八千个人,他们的血液正常分层吗?他们的伤口愈合速度正常吗?他们的瞳孔里,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凑近镜子仔细看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一根极细极密的、不该长在那里的白色绒毛?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偏南的位置,影子从长变短又拉长。方远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问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要不要做个全面体检,我不回。实习生小周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总编在找我,写了一篇关于奶茶赛道内卷的稿子要我看,我说知道了,然后关了机。

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我去了烂怂茶铺对面的那家咖啡馆,点了最便宜的美式,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烂怂茶铺的招牌,白天不开灯,价目牌上的红色LED是熄灭的,铺子门脸在阳光下显得老旧而安静,像一个正常的、只是在卖高价奶茶的、有点装腔作势的小店。

门口有人在排队。

不多,三三两两的。一个穿潮牌卫衣的男孩搂着女朋友,一边看手机一边说着什么;两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女人在低声交谈,时不时看表,估摸着是午休时间偷溜出来的;还有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阿姨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帆布钱包,踮着脚朝铺子里张望。

那个保洁阿姨的制服上印着某物业公司的logo,我认识那家公司,承包了望京好几栋写字楼的保洁服务。他们的保洁员月薪应该在三千五到四千之间,除去房租和基本生活开销,每天剩下的钱不会超过五十块。

她来买188元的奶茶。

我不知道她是为了尝鲜,是为了发朋友圈,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但我看着她站在队伍里,攥着那个明显被翻过很多次的钱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进去。不要交那个钱。不要喝那杯东西。

我的手贴上了咖啡馆冰凉的玻璃窗,像是要隔着一条马路去拉她一把。

就在这时候,她回头了。

隔着玻璃,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漫无目的地扫视人群的回头,而是精准的、有目标的、像被什么东西指引着一样的回头。她的目光越过车流,越过人行道,越过咖啡馆落地窗的反射,直直地对上了我的眼睛。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不是因为恐怖,不是因为诡异,而是因为那个笑容太正常了——就像一个人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就是这样,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然后她转头走进了烂怂茶铺。

我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拦住她。但我没有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我需要救的人。她也从来就不是一个拿着辛苦攒下的钱去买奢侈品的可怜人。她和所有人一样,是一个被某种东西精准识别、精准吸引、精准收割的节点。

烂怂茶铺不需要推销员,不需要广告,不需要网红打卡。他们的价格本身就足够成为新闻,新闻本身就足够带来流量,流量本身就足够吸引人到店。188元的定价是一个完美的筛子,筛掉的是那些会仔细想、会质疑、会调查的人,留下的是那些——

相信。

相信贵有贵的道理。相信一分钱一分货。相信存在即合理。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肯花钱,就能买到好东西。

而这些相信,正是他们需要的养料。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我开机,微信涌进来几十条消息,总编的、小周的、方远的、还有几个不常联系的前同事发来问候,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把他们全部划掉,只点开了一条。

没有号码的消息,和昨天那条一样,直接出现在收件箱里,不经过任何运营商的中转。内容比昨天多,字也比昨天的大,像有人在刻意让我看得更清楚:

“陈记者,你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了。要不要再来喝一杯?这次算我们请客。”

我猛地抬头看向烂怂茶铺的门口。

那个年轻人——周子衿——正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咖啡馆的方向。隔着一条马路和他对视,我终于看清了他瞳孔的颜色。不是黑色,是暗金,是阳光穿过琥珀时那种深沉而温润的光泽,是某种地质年代意义上的古老,古老到黑色本身已经无法容纳它的深度。

他冲我点了点头。

不是挑衅,不是嘲讽,不是任何一种带有敌意的姿态。他冲我点头的样子,就像一个园丁在清晨巡视花园时,对着一株长势良好的植物微微颔首。

心安理得。

我关上手机。

方远的第二条消息在这之前就已经躺在收件箱里了,我没有划掉它,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

“陈默,外检结果要等到明天。但我在高倍镜下看了你的血涂片。你的红细胞形态异常,细胞膜表面有附着物,像某种结晶。我请示了主任,他让我先不要声张,说可能是新发现的血液寄生虫。我从医十年没见过这种东西。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我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我的瞳孔深处,那根我以为是幻觉的白色绒毛,正从暗处缓缓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光明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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