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第325天 极地邮轮(1)(2/2)
不是水,是血。
稀薄的血水从她的裤腿里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餐厅的地板上,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色痕迹。
整个餐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椅子刮地板的刺耳声响成一片。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当场就干呕起来。一个老太太捂着嘴朝洗手间方向跑去,她丈夫在后面喊她,声音都在发抖。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群发通告。
邮轮广播也同时响了起来,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先用了英语,然后是德语、法语、中文:“各位尊敬的旅客,邮轮医疗中心正在处理一起突发的肠胃疾病事件,目前已有数名旅客出现类似症状。作为预防措施,请所有旅客立即返回各自舱房,等待进一步通知。餐厅及公共区域将暂时关闭。重复一遍,请所有旅客立即返回各自舱房。”
中文播报的女声颤抖了一秒,虽然很快稳住了,但那一秒的颤抖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没听完,转身就跑。
咖啡洒了一身,烫得我龇牙咧嘴,我顾不上疼。冲回走廊的时候,我又经过了那台轮椅。轮椅还在原地,但毛毯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暗红色在灰白色毛毯上扩散开来,像一朵缓慢绽放的、恶毒的花。
轮椅
我不敢去看毯子
冲进舱房的时候,潇潇正在给小雅梳头。看到我的样子,她的笑容凝固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出什么事了?”
我一把抱住她们,抱得很紧。小雅被我箍得喘不过气,推我的脸:“爸爸你弄疼我了!”
广播播了第二遍。潇潇听完了全部内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松开梳子,转身去看手机。邮轮的内网已经炸了,各个群组里的消息像雪崩一样涌来。有人在问到底是什么病,有人骂邮轮公司隐瞒信息,有人贴出了照片——走廊里那个老人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
照片里,老人的毛毯被完全掀开了。他穿着睡衣,睡衣上全是血,肚子上有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瘀斑,皮下出血已经形成了大片大片的紫黑色病变。他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光是身体就已经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有人在群里说,这是埃博拉。
有人说不是,症状不对,埃博拉不会这么快出现全身性出血点,除非是马尔堡病毒。
有人说都别瞎猜了,可能就是某种严重的流感。
还有人说,已经死了人了。不是一个,是三个。
第七个感染,第三个死亡。刚才餐厅里那个中年女人,就是其中之一。
我关掉群聊,打开邮轮发的官方通告。通告很短,措辞含糊,说医疗中心正在积极处理,请旅客保持冷静,不要恐慌,所有旅客和船员将在舱房内接受医学观察。
没有说观察多久。没有说到底多少人感染。没有说什么病。
什么都没有。
潇潇的手开始发抖,她放下手机,把小雅搂进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的,宝贝,没事的。”
小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了恐惧的气味。小孩子对这种事异常敏感,就像动物能感知地震前兆一样。她的小手攥紧了潇潇的衣领,圆圆的眼睛看着我,嘴巴扁了扁,忍着没哭。
我把窗帘拉上,把门反锁,检查了通风口的挡板是否关闭。没有用,我知道没有用,但我需要做点什么,否则我会疯掉。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船员,是隔壁舱房的英国老头To,六十多岁,退休的中学教师,前几天我们在酒吧聊过天,他一个人来极地旅行,妻子三年前去世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半瓶威士忌,脸涨得通红。
“陈,你听说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他们说这个病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封闭空间里,每个人都会被感染,每个人。”
“To,你回房间去,最好是不要到处走动——”
“来不及了。”他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你闻到走廊里的味道了吗?那两个小时前就开始了,那个味道,甜腻的腐臭味,和我在非洲见过的一模一样。你知道什么病毒会让血液变成黑色的焦油状吗?你知道——”
他话没说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嗽。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痉挛,每一声咳嗽都像要把肺叶从喉咙里撕出来。他捂住嘴的手掌心里,有暗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
我猛地把门关上,锁好,又拉上了安全链。
门外传来他沉重的身体滑倒在地的声音,然后是呕吐声,那种声音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第二次——像是有人在把一桶黏糊糊的东西从胃里往外倒,泼在地板上,哗啦哗啦的。
潇潇抱着小雅躲进了卫生间。
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里全是To咳出来的血。那扇门只有四厘米厚,挡不住病毒,挡不住任何东西。
我的手机响了。
是邮轮船长全频道广播:“各位旅客,这里是船长。很遗憾地通知大家,本船目前已确认爆发高传染性出血性病毒。根据挪威海事局和丹麦公共卫生局的联合指示,‘极光号’即刻进入全船隔离状态。所有港口拒绝我们靠泊。重复一遍,所有港口拒绝我们靠泊。”
广播停顿了五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然后船长再次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疲惫与绝望:“我们将在海上漂流,等待救援。请所有旅客留在舱内,锁好房门,不要外出。愿上帝保佑我们。”
广播结束。
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咒骂声、尖叫声。有人在砸什么东西,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像钝器敲在骨头上。
小雅终于哭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病毒,不知道什么是隔离,不知道什么是出血热。她只知道妈妈在发抖,爸爸的脸像死人一样白,隔壁的爷爷在尖叫,而她的小肚子很饿,想吃炸鱼薯条。
我走到卫生间门口,看着潇潇跪在地上抱着小雅,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却一声都没有哭出来。
十年了,我从来没见她这个样子。
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那种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珍爱的东西从指缝间一点点滑落的绝望。
我蹲下来,把她们俩一起抱住。
“不会有事的。”我说。
声音飘在空气里,轻飘飘的,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窗外,极昼的阳光依然明亮,冰山在海面上缓缓漂移,钴蓝色的光芒美得不真实。这片地球上最纯净的海域,正在见证一场无声的屠杀。
而我,我的妻子,我的女儿,正在这艘两百多人的钢铁棺材里,等待未知的命运。
手机信号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