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第327天 发芽(3)(2/2)
“哥,”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妈住院了,脑溢血,在县医院。”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焦虑,有恐惧,还有一种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责怪。
“是你把那些钢筋堆在院子后面的?”陈莉问我。
我张了张嘴。
“你知不知道那绷到极限之后才会有的音调,“妈昨天去翻那块地,被那些钢筋绊倒了,头磕在石头上。哥,你知不知道你那些钢筋有多重?你知不知道你拦住了多少东西?”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雨越下越大。从一楼的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远一点的山都被雨雾吞没了。在雨声中,有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小,像我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听见苏晚哭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缓慢地,持续地,生长。
我没有抬头看。我知道那些心形的叶片正在一根一根地从钢筋的裂缝里钻出来,越过二楼的地板,伸向我在的一楼的天花板。从间长出来,长成一个十九岁的姑娘,长成一个我欠了一辈子没还的愿望。
陈莉还在看着那些钢筋的地方。她不知道楼上的事情。等我从县医院回来,她会知道吗?拆掉这栋房子真的有用吗?苏晚说她不会走。她说过她只是没有离开过。也许这一次她也不想离开,毕竟她已经等了十七年,又怎么会在乎再等一个下雨的夜晚。
我站起身,穿上外套,跟着陈莉往门外走。要带伞吗?不用,反正这个五月会一直下雨。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在雨声里,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路上注意安全。”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我脸往下淌。
好的。我说。
我不知道这个“好的”是回答谁。也许是回答等在院门口的陈莉,也许是在回答十九岁时电话那头说“好”的苏晚,也许是在回答那个已经长进了这栋楼的钢筋里、而且永远也不会再离开的人。
关上院门的时候,雨变大了。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像钢筋弯折到极限后终于断裂的声音,也像什么硬壳裂开、第一片叶子终于舒展开来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但我很确定,在我关门的那个瞬间,整栋楼轻轻地抖了一下。水泥和钢筋终于露出了它们本来的面目——它们从来就不是死的东西。在这片下了几千年雨的南方土地上,在每一个雨季的重量持续不断地压下来的地方,什么都可能活过来。
包括誓言。
包括一棵从未种下的银杏树。
包括一个比钢筋还要倔强的十九岁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