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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田居(番外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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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很浅,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卵石有青的、白的、黄的,圆滚滚的,被水冲得光滑。

溪边长满了菖蒲和兰草,叶子绿油油的,密密匝匝的,有几株兰草已经开了花,淡紫色的花瓣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溪对岸,是一片缓坡。

坡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株野桃树,还有几株老柿树,枝叶繁茂,浓荫匝地。

桃树、柿树的花期已过,但花萼还缀在枝头,小小的,黄绿色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缓坡的上头,便是陶家的茅草屋。

那茅草屋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土墙草顶,矮矮的,朴朴素素的,像是从山坡上长出来的一般。

屋顶的茅草是去年秋天新换的,金黄金黄的,在日头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土墙上爬满了藤萝,绿莹莹的,密密实实的,把半面墙都遮住了,只露出几扇小小的窗户,窗棂是木头的,没有雕花,简简单单的,窗台上搁着几只粗陶罐子,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花,有红的,有紫的,有黄的,热热闹闹的,一看便是陶澈的手笔。

屋前有一小片空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也没有。

空地边上种着几丛菊花,是陶潜从山里移来的,才种下不久,叶子还有些蔫,却已经活了。

那菊花有黄的、白的、紫的,品种不一,高高低低的,错落有致。

陶潜说,这些菊花到秋天便会开得很好,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气。

空地的一角,立着一架小小的青石磨,磨齿已经磨得有些平了,是陶潜他爹还在世时置办的。

石磨旁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泡着些黄豆,是昨日泡的,已经涨得鼓鼓囊囊的,孟氏说今日要磨豆腐。

阿荆站在溪边,望着不远处的那座茅草屋,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背着背篓,踩着溪中的几块垫脚石过了溪。

那些石头是她和陶潜一起从溪里捞上来的,一块一块地摆好,间距不大不小,正好一步跨一个。

她走得很稳,这些石头她走过无数回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踩空。

过了溪,便是一条窄窄的土路,直通到茅草屋前。

路两边种着些葵菜和冬寒菜,绿油油的,长势很好,是孟氏种的。

她不大爱出门,却爱侍弄这些菜蔬,每日清晨都要提着木桶到溪边打水,一勺一勺地浇,从不嫌烦。

阿荆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左边传来一阵声响。

她转过头,看见左边百来步外,一座新屋正在收尾。

那新屋建在缓坡的更上头,地势比茅草屋高些,视野更开阔。

屋基是用青石垒的,砌得整整齐齐,石块之间的缝隙用黄泥填得严严实实。

墙是夯土的,却夯得结实,墙面抹着一层细泥,刮得平整。

屋顶已经铺了大半的茅草,还剩东边那一角没有铺完,几捆新割的茅草堆在屋前的空地上,散发着好闻的草香。

新屋的格局比茅草屋讲究得多——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前院。

前院已经用碎石铺了一条小路,从院门直通到正房,路两旁挖了几个花圃,花圃里已经种了些花草,有刚从山里挖来的兰花,有从邻村讨来的萱草,还有几株小小的竹苗,才尺把高,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这便是陶潜建了一年多的山墅了。

阿荆记得,去年春天陶潜开始建这座山墅的时候,村里人都觉得他疯了。

一个穷书生,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建什么山墅?

可他偏不听,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扛着锄头、镐头到山坡上挖地基、搬石头,一个人干得满头大汗。

后来程柱来帮忙,再后来村里几个后生也偶尔来搭把手,断断续续地,竟也建了大半。

她站在路边,望着那座新屋,目光不自觉地往屋顶上搜寻。

果然,屋顶上蹲着两个人。

一个是陶潜,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交领短褐,那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了,襟口敞着,露出里头一件打着补丁的葛布中衣。

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并不算壮实、却晒得黝黑的手臂。

他蹲在屋顶东角那还没铺完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束茅草,正在往屋面上铺。

那茅草是昨日刚从山上割的,还带着露水,金黄金黄的,在他手里一束一束地铺开,铺得整整齐齐,每一束都压着下一束的一半,密密实实的,像鱼鳞一般。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每铺几束,便停下来,歪着头看看,用手轻轻拍拍,觉得不平整便重新来过。

那认真劲儿,像是在铺一床极考究的被褥,又像是在写一篇极要紧的文章。

另一个人是程柱,蹲在陶潜旁边,正用一把木槌把铺好的茅草敲实。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衣裳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袖子破了两个洞,露出里头结实的臂膀。

他生得粗壮,一张圆脸红扑扑的,眉眼憨厚,此刻正低着头,一槌一槌地敲,那动作又稳又准,每一下都敲在茅草的接缝处,把那些松松的草束敲得服服帖帖。

“柱子,你那边再敲实些。”

陶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在风里却听得很清楚。

程柱“哎”了一声,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又举起木槌,咚咚咚地敲了几下。

阿荆站在路上,望着屋顶上那两个身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正要开口喊,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

“哟,这不是阿荆姐姐么?又来看我哥了?”

阿荆转过头,看见陶澈从茅草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里装着些刚摘的葵菜,叶子上的水珠还在滚。

陶澈今年十五岁,穿着一件浅绯色的交领襦裙,裙上绣着些细碎的小花,针脚虽不算精致,却活泼可爱。

头发绾成两个小髻,用红色丝带系着,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那张小脸圆圆的,眉眼灵动,嘴角总噙着一点狡黠的笑意,此刻正歪着头看阿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的背篓上,又移回来,那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阿荆俏脸一红,也当即不甘示弱道:

“谁……谁稀罕看他了,我是来看婶子的。婶子前几日不是病了么,我爹让我送几条鱼来,给婶子补补身子。”

她说这话时努力让自己显得很随意,可不知为什么,声音却比平时发虚。

陶澈笑吟吟走过来,揭开背篓的盖子看了一眼,便夸张地叫起来:

“哎呀,好大的鳜鱼!阿荆姐,你爹这是把鄱阳湖里最大的那条都给打上来了吧?”

阿荆被她这副夸张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

“什么最大的,你这张嘴,就好咋呼。”

陶澈把木盆往地上一放,伸手便要接背篓:

“来来来,我帮你拿进去。娘在屋里头呢,见了这鱼不知多高兴。”

阿荆却把背篓往身后挪了挪:

“我自己拿进去便是,你这毛手毛脚的,别把鱼都摔死了。”

陶澈也不恼,只嘻嘻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阿荆姐姐,你人真好!怪不得我哥也喜欢你。”

阿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瞪了陶澈一眼,却没有说话,只背着背篓,大步往茅草屋里走。

陶澈在后面咯咯地笑,那笑声脆生生的,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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