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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田居(番外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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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里头,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却并不觉得阴沉。

正堂不大,北墙下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粗毡,毡子边缘磨得起了毛,却洗得干干净净。

榻上叠着几床被褥,被面是靛蓝色的细绢,有些旧了,颜色褪得深浅不一。

坐榻对面,摆着一张黑漆食案,案面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用桐油补过,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案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几只茶盏,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盏里盛着半盏清油,灯芯剪得短短的。

东壁开着一扇窗,窗棂是木头的,没有雕花,糊着半透明的油纸,日头的光透过油纸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黄光。

窗下放着一架简单的织机,织机上还挂着半匹没有织完的布,是浅浅的灰色,纬线密密实实的,织得匀净。

那是孟氏的手艺,她平日里不大出门,便在家中织布,织好了让陶澈拿到柴桑县城里去卖,换些盐巴、针线之类。

西壁立着一架粗木的书架,架子上稀稀落落地放着些简册和纸卷,不多,却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那些简册有些是陶潜从旧书肆里淘来的,有些是他借来抄的,纸卷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书架旁边挂着一具古琴,琴是陶潜他爹留下的,桐木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胎,琴弦断了两根,陶潜一直想修,却总凑不齐买弦的钱。

孟氏坐在织机旁的一只矮凳上,正低着头缝补一件衣裳。

那衣裳是陶潜的青色短褐,袖口磨破了一个洞,她用一块同色的布头细细地补着,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襦裙,襟口袖口镶着黑色的缘边,缘边已经有些磨损,露出里头的毛茬。

头发绾成圆髻,用一根素银簪绾住,此外别无装饰。

那张脸生得温婉,眉眼柔和,肤色白净,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痕,显是病体初愈,还有些虚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阿荆走进来,脸上便绽开一个温温的笑容。

“阿荆来啦。”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那动作有些慢,显是身上还有些乏力。

阿荆连忙上前几步,扶住她的手臂:

“孟婶子,您别起来,坐着歇着。我就是来看看您,给您送几条鱼。”

她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打开盖子,让孟氏看里头那几条鱼。

孟氏低头看了一眼,那鳜鱼还活着,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鳃盖开合之间露出里头鲜红的鳃丝。

她抬起头,望着阿荆,目光里带着几分感动,又有几分过意不去:

“又劳烦你爹了,他整日打鱼也不容易,留着自己卖钱多好,何必总惦记着我们。”

阿荆把背篓放到墙角,一边道:

“我爹说了,乡里乡亲的,该帮就帮,今儿婶子您病刚好,得补补身子,这几条鱼也不值什么钱,您甭跟我们客气。”

孟氏叹了口气,拉着阿荆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那手温温的,软软的,掌心有几道细细的茧子,显是常年织布磨出来的。

“你爹是个好人。”

孟氏轻声说,目光望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这些年,多亏你们父女照应。我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要不是你们帮衬着,真不知怎么过。”

阿荆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

“婶子说哪里话,您家不也常帮我们么?去年我爹跌伤了腿,还是陶大哥去县城里抓的药。还有前年,湖上风大,我家的船翻了,也是陶大哥和柱子哥帮着捞回来的。乡里乡亲的,谁帮谁不是应该的?”

孟氏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陶澈端着一碗茶汤走进来,递给阿荆,笑嘻嘻地道:

“阿荆姐,喝口茶。这是哥从山上采的野茶,他自己炒的,你尝尝看好不好喝。”

阿荆接过茶盏,低头一看,盏中茶汤澄黄,飘着几片细细的茶叶,热气袅袅。

她呷了一口,入口有些苦涩,回味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是山里野茶特有的味道。

“好喝。”她说道。

陶澈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喝茶,忽然道:

“阿荆姐,你今天抹了头油?”

阿荆手上一顿,差点把茶盏里的茶汤洒出来。

“没……没有。”她矢口否认,声音却有些发虚。

陶澈嘻嘻一笑,也不戳破,只道:

“那你头发今日怎的这么顺?比平日好看多了。”

阿荆瞪了她一眼,正要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了一下——窗外,百来步外的新山墅屋顶上,那个修长的身影还在忙活。

她只看了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陶澈看在眼里,嘴角翘得更高了,却没有再说什么,只低着头择菜,偶尔拿眼睛瞟一下阿荆,又瞟一下窗外,那眼神里满是促狭。

孟氏坐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望着阿荆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望了望窗外新山墅的方向,心里头便跟明镜似的。

这姑娘,哪里是来看自己这个老婆子的,分明是……她轻轻笑了笑,也不点破,只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只陶罐前,弯腰从里头摸出几块饴糖来。

那饴糖是琥珀色的,半透明,表面沾着一层细细的米粉,是她前几日用麦芽熬的,用干净的麻布一块一块包好,藏在罐子里,平日里舍不得吃。

她用麻布把几块糖包了,递给阿荆,温声道:

“阿荆,你帮我去给他们送几块糖。那两个孩子,整日在屋顶上忙活,也不知渴不渴、饿不饿。”

阿荆一怔,抬起头,正对上孟氏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有一片了然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不说破,只是默默地成全。

阿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伸手接过那包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陶澈在身后小声说:

“娘,您这是故意支使阿荆姐去送糖罢?”

孟氏轻声嗔了一句:

“就你话多。”

阿荆脚步顿了顿,脸上又烫了几分,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屋外的日头比方才更高了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不觉得热。

从鄱阳湖上吹来的风穿过松林,到了山谷里便柔和了许多,带着草木的清香,拂在脸上,很舒服。

阿荆站在茅草屋前,手里攥着那包糖,往左边百来步外的新山墅望去。

陶潜和程柱还在屋顶上忙活。

程柱蹲在屋顶东角,正用木槌把最后几束茅草敲实,陶潜站在

两个人一个在上头敲,一个在下头看,配合得默契,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不大,被风送过来时已经模糊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阿荆站在原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土路,往新山墅走去。

新屋的前院不大,收拾得却很齐整。

院门是柴扉,用山里砍来的细竹扎的,编得密密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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