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田居(番外中)(2/2)
院里那条碎石小路从柴扉直通到正房,路两旁挖了几个花圃,花圃里已经种了些花草,有刚从山里挖来的兰花,有从邻村讨来的萱草,还有几株小小的竹苗,才尺把高,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走到院门口,正要开口喊,陶潜已经看见了她。
他从屋顶上收回目光,转过身来,那张晒得有些黑的脸上便绽开一个清清爽爽的笑容,像山涧里的水。
“阿荆来了。”
他笑吟吟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
阿荆俏脸一红,把那包饴糖往他面前一递,道:
“婶子让我给你们送几块糖,说你们在屋顶上晒了大半天,怕你们饿了。”
陶潜接过那包糖,打开来,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道:
“甜,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又递给阿荆一块:
“你也尝一块。”
阿荆接过尝一口,果然香甜丝滑。
陶潜又拈起一块,朝屋顶上的程柱扬了扬:
“柱子,接着!”
程柱正蹲在屋顶上,听见喊声,抬头一看,一块黄澄澄的东西飞过来,他赶紧伸手去接,差点没接住,在手里颠了两下,总算攥住了。
他把糖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大约是“好甜”之类的话。
阿荆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陶潜也笑了,把剩下的糖重新包好,然后转过身,强行塞到阿荆手中。
“拿回去给大叔尝尝,他近来可还好?我这些天都太忙了,都没空去看他。”
阿荆推阻不过,只得红着脸,将之放入怀里收好,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则故作淡定道:
“好着呢,他那人天天打鱼,哪里闲得住。这不,婶子病刚好,就让我送几条鱼来给婶子补补身子。”
陶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转过身,往新屋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要不要看看?铺了大半天,总算把屋顶弄完了。你来瞧瞧,看看像不像个家。”
阿荆没有回答,脚步却已经跟了上去。
新屋的正堂还没有完全收拾好,墙壁只抹了头遍泥,还没有刷白,地面也还是夯土的,没有铺砖。
可窗户已经装好了,推开窗,便能看见外头的山谷和远山。
陶潜领着她绕过正房,走到东边那间还没完工的厢房前。
那间厢房的墙只砌了一半,剩下半截用竹篱笆围着,里头堆着些建屋剩下的木料、石块、茅草之类。
“这间打算做书房。”
陶潜指着那半间厢房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
“这边开一扇大窗,正对着南山。窗下放一张书案,案上搁笔砚。窗外种几株竹,再种一丛菊。秋天的时候,推开窗,便能看见南山,看见菊花,还能闻到桂花的香——后头那棵桂树,你看见没有?就那儿,山坡上那棵,去年秋天开的桂花,香了半个村子。”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眼睛里亮亮的,像是那间书房已经建好了,他已经坐在窗前读书写字了。
阿荆站在他身旁,听着他说这些,心里头软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化开。
她望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望着他眼睛里那亮亮的光,愈加觉得这个人跟村里所有的人都不同。
村里的人只想着怎么多打几网鱼,怎么多收几斗谷,怎么攒钱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备嫁妆。
可他想的是这些——书房、窗户、南山、菊花、桂花香。
她说不清这有什么好,可就是觉得好。
“陶大哥。”她忽然开口。
陶潜停下来,转过头看她。
“你这山墅,建了快两年了吧?”她问。
陶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却没有多少愁苦,倒有几分自得其乐的意味:
“去年春天开始的,断断续续的,快一年半了。多亏了柱子,还有村里的乡亲们。要不是他们帮忙,我一个人,十年也建不起来。”
他指了指正房那几根大梁,道:
“那几根梁,是柱子从山上扛下来的。那么粗的松木,我一个人根本扛不动。还有地基的青石,是隔壁村的刘大叔帮忙从溪里捞上来的。屋顶的茅草,是村里的嫂子、婶子们帮着割的、晒的。木匠昝叔更不用说,隔三差五便来看看,指点指点,好多活儿都是他教的。”
他说着,目光里满是感激。
阿荆想起木匠昝叔——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瘦老头,手艺好,脾气也倔,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找他打家具、盖房子。
陶潜刚开始建山墅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挖地基挖歪了,砌墙砌斜了,气得昝叔直跺脚,骂他“读书读傻了,连锹都握不好”。
可骂归骂,第二天还是来了,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挖地基、怎么夯土墙、怎么架房梁。
陶潜悟性高,一学就会,后来很多活儿都是他自己做的,做得还不赖。
昝叔有一次喝了酒,拉着陶潜的手说:
“你小子,要是专心学木匠,不出三年,方圆百里没人能比得过你。”
陶潜听了只是笑,说还是更想读书。
昝叔便又骂他“没出息”,可骂完了,第二天又来了。
“昝叔呢?今日没来?”阿荆问。
陶潜道:“昝叔昨日来了,说家里有事,今日便不过来。不过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活儿我们自己能干。”
他顿了顿,又道:
“等山墅全建好了,我要请昝叔好好喝一顿。还有柱子,还有刘大叔,还有村里的乡亲们。没有他们,就没有这座山墅。”
阿荆看着他,心里头那股软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时,程柱从屋顶上爬下来了,拍着身上的草屑,大步走过来。
他看见阿荆,憨憨地笑了笑:
“阿荆来了,隗大叔近来可好?”
阿荆点头微笑:“好得很,多谢柱子哥惦记。”
程柱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什么了,只站在那里,两只手搓来搓去的,显得有些局促。
他的目光往茅草屋那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脸上有些发红。
陶潜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却没有说什么。
阿荆却是看见了,顺着程柱原先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茅草屋的门口,陶澈正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
她穿着一件浅绯色的襦裙,站在门框里,像一朵开在墙角的野花,鲜鲜亮亮的。
程柱的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赶紧收回来,低下头,嚼着嘴里的饴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阿荆忽然想笑。
她忍住了,转头望向陶潜,却见陶潜也在看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却不说破。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