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李贤姝圆房(2/2)
“今晚不提墨燃。今晚在这儿,只有你和你的夫君。墨先生的图纸,明天太阳升起来再说。”
李辰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
李贤姝轻轻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
“你在紧张。开挖掘机挖第一斗的时候都没紧张。”
“那个不一样。开挖掘机手里有液压手柄。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就握住这个。”
李辰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李贤姝低头。把自己那双嵌着铁粉的手放上去。十指交叉。握紧。
她的手指上有薄茧。是铁厂这一年磨出来的。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痕迹,是上个月握卡尺时间太长勒出来的。李辰的拇指慢慢摩挲过那道痕迹,像在辨认一张没有写字的图纸。
“臣妾这双手,不及芷若妹妹的干净。指甲缝里都是铁粉。”
李辰把她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浅粉色。他拿指甲轻轻划过其中一道痂痕,停在半路。
“这不是伤。这是你画图时趴在铁板上划的。每一个你画的图,将来骡马道上都铺在你画的那条线里。这满手的铁粉,是缯国的铁、唐国的钢。”
“夫君——”
“嗯?”
“夫君——你也不像唐王。唐王在朝堂上坐在高椅上对各国使节说话。可你现在坐在臣妾旁边,说的话不像高椅上说的。”
“那像什么?”
“像一个懂臣妾的人。”
“那你现在呢?”
“臣妾手倒是不抖了。就是还想听你说说话。你一说话,臣妾心里就静。”
“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以后不只是夫人里最年轻的。你还会是唯一一个能亲手组装内燃机、能画剖面图、能在骡马道山体上用挖掘机切台阶的夫人。铁厂里叫你‘阿姝师傅’的那些人,以后会叫你‘贤姝夫人’。你该怎么画图还怎么画。但你要把画图的本事,教给缯国来的另外三个公主。你带她们来学画图,她们学成了要回去画自己的骡马道。缯国的路,靠你带人画。以后缯国的路不止一条骡马道。矿山到码头的铁路,也等着你的炭条。”
“臣妾明白。臣妾今晚嫁的不是唐王一个人。是把缯国的矿道和唐国的水路铆在一块儿了。”
“不是铆。是焊。”
“臣妾不懂焊。”
“后天去铁厂,墨燃会教你。”
“那你会什么?”
“我会等你把骡马道画完。”
李贤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没有松开,只是用指腹沿着他掌心的纹路轻轻描了一遍。烛光下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也紧张。”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掌心的纹路很深。开挖掘机的人,掌纹都深。臣妾刚才摸到你掌心的纹路比臣妾的还深,而且你的脉搏跳得快了些。挖掘机的液压泵——冷机的时候压力低,热了以后间隙变小,压力才稳。你也是。你刚从石料场回来的时候话少,现在慢慢话多了。臣妾也是。刚坐这儿的时候手冷,现在热了。”
她从新婚的红衣里抬起眼,目光清澈得像铁厂刚淬火的钢。
“你在拿我比内燃机。”
“内燃机是臣妾的半个师傅。它告诉臣妾,油温上来了才稳。”
“那现在稳了吗。”
“稳了。”
她解开衣领的第一颗盘扣。手指没有犹豫,稳稳当当,像在石料场上按下一台新装好的液压泵的启动手柄。
李辰伸手,将红帐轻轻解开。红绸如水般倾泻下来,遮住了烛光。
帐内只剩他们两个人。暗红的光滤过红帐落在她锁骨和手腕上,像一层纱。李贤姝伸出手,帮李辰解开衣襟。她的手指经过每一个盘扣都利落干净,但解开最后一颗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触到了他脖颈的皮肤,停在那里。
“你在解铳管。”
“铳管没有体温。”
李辰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心跳声从掌根传过去,笃实有力,像铁厂远处沉闷的气锤。李贤姝微阖双眼。
“这才是心跳。”
她把手贴在李辰心口上良久。然后解开自己第二颗盘扣。红帐内的空气在秋夜的雨意中微微发烫。她的锁骨从红绸里露出来,烛光在上面投下一条弧形的金边。李辰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脖颈上。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但手指抓住的是李辰的手臂而不是床单——没有退,没有躲。稳稳地承住了。
红烛燃了三分之一。
窗外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梧桐叶不响了。只有杞河的水声还在远处缓缓地淌。
红帐内的呼吸声交错着,像一对齿轮初次咬合——不太熟悉彼此的齿距,但每一转都在靠近。
她的手从李辰的眉弓摸到颧骨,从他下颌摸到喉结,他则在黑暗中辨识她的每一寸轮廓——肩、腰、腕。不是征服,是辨认。匠人的手指在量度一种比钢更复杂的材质。
月光从小雨洗净的夜空里透出来。雨云散尽,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码头上电灯的最后一盏也熄了。整个永济城沉在秋夜的安宁里。
杞河的水还在流。不急不缓。从白崖口的断崖上冲下来。从缯国山口的铁矿山脚下转过去。从永济城的石料场旁边淌过去。一路往东,往戴国,往淳于国,往东海。水声在夜里听来,细得像一根丝线,牵在窗棂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小荷端着热水盆去敲新房的门。门半掩着。人不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烛泪在铜烛台上凝成小小的一滩。两只酒杯搁在小几上。一只空了。另一只还留着半盏残酒。
她顺着走廊找到书房。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里面。
李辰坐在书桌前。翻着墨燃昨晚让人送来的新液压泵图纸。
李贤姝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炭条。在纸边空白处画着什么。炭条刷刷地走过纸面。声音轻而利落。身上穿着那件旧夹袄。袖口还是磨毛的。手指上缠着胶布。跟昨天穿红衣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
只是画图时,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一小截手腕上昨夜红烛映过的淡淡肤色。
“你昨晚说后天才教她焊,她今天就画上了。你不教她焊,她自己会点炉子。这个姑娘你压不住,谁压不住谁就是好人。你给她一把卡尺,她连铳管直度都敢量。臣妾这把年纪了,比你多吃了十几年盐,看女人还是比你准。”
李辰从窗口转回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还没醒的时候。”
玉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隔着书房半掩的窗,透过梧桐叶上挂着的雨珠,透进晨光里。
李辰转了话头。
“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家里又多了一个铁娘子。不是寻常铁,是能自己发热的那种。这种铁进了咱家,臣妾以后少操一条水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