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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议炮(3)孙中丞的心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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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机器总厂的枪炮试验所,坐落在潘庄西北角,毗邻清洋河入海口。

紧挨着那片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靶场青砖砌成的高墙足有两丈,将内里的秘密严严实实地遮住。警卫严密,不但墙上架着带电的铁丝网,卫兵更是密布。大门是一扇铁门,门楣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枪炮试验所”五个字,笔画方正,不带一丝花哨。

院内分为几个区域。靠北是一座小型的炼钢高炉,不过两丈来高,烟囱里偶尔冒出一缕青烟。旁边是模具车间,木匠和铁匠们在那里摆弄着大大小小的砂型和金属模具。再往南是一排平房,里面安放着车床、铣床、钻床等各种机床,一字排开,皮带轮转动时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最东头便是试射场,寸草不生的眼见地上布满了弹坑。

试验所的规模不算大,拢共不过百余号人,却集中了登州机器总厂最顶尖的匠师和最新的设备,更是未来军事科技的摇篮。当然,眼下还是个蹒跚学步的“稚童”。

潘浒领着孙元化穿过铁门,沿着青砖铺就的小路往里走。孙元化一路走一路张望,目光在那座小高炉上停了片刻,又在机床房的窗口处逗留了一会儿。他虽然看不懂那些机器的门道,却能感受到一种与大明任何工坊都截然不同的气息——那种气息叫做“规矩”,叫做“秩序”,叫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试射场的一处炮巢内,孙元化终于看到了那门炮。

那是一门前装野战加农炮,炮管呈深灰色,表面经过精细打磨,泛着一层幽蓝的金属光泽。炮身上方刻着几行字,最醒目的是“崇祯三年式”五个字。炮架是全钢制的,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军人的纽扣。两只轮子比寻常炮车大了一圈,钢轮辋外面包着实心橡胶轮。

孙元化站在炮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门体态雄武的大炮。他先是绕着炮走了一圈,从炮口看到炮尾,又从炮尾绕回炮口。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一拍那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钢制炮管,手掌贴在冰凉的钢面上,感受着那细腻的质感。炮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被唤醒的猛兽在喉咙里滚动着咆哮。他又蹲下身,抚摸着那高大坚固的轮子,指尖在橡胶轮胎上按了按,感受着那微微的弹性。

“好炮!真是好炮……”他喃喃自语。

潘浒站在一旁,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等孙元化看够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中丞,今年是崇祯三年,故而此炮名为三年式十二斤前装滑膛野战炮。”

“十二斤?”孙元化直起身,目光从炮管上移开。

“正是。”潘浒走到炮旁,指着炮口说道,“这所谓十二斤,是大炮所发射实心铁弹以大约十二斤的铸铁制成。炮口内径一百二十毫米,按我大明营造尺算,即三寸八分有余。”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根木尺,比划着炮口的内径。孙元化凑过去,眯着眼看那刻度,嘴里默念着什么。

“炮管长为十五倍口径,即一米八,合五尺六寸二分五。”潘浒继续说道,“炮管重五百斤,炮架连同双轮共重五百五十斤,全炮重一千零五十斤。此外,炮车空重六百斤。故而,每门炮连同炮车在内,总重一千六百五十斤,需四到六匹挽马拖拽。”

孙元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红夷大炮动仅仅是炮管就要两千斤,加上炮架、炮车,总重三四千斤,没有十几头牛根本拉不动。而这门炮,连炮车在内不过一千六百五十斤,四到六匹马就能拉着跑——这机动性,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此炮非明火点发——”潘浒指了指炮尾处的击发装置,“采用燧发装置引发,不需火绳,不怕风雨,也比火绳点发快得多。”

孙元化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个燧发机构。他见过弗朗机人的燧发枪,却从未见过燧发炮。那机构做得极为精巧,黄铜的零件打磨得锃亮,弹簧的力度恰到好处。

“可发射实心的球形铁弹或石弹,以及开花弹、群子弹——”潘浒顿了顿,“有效射程可达四里。”

四里。

孙元化站起身来,退后两步,重新打量着这门炮。红夷大炮的有效射程不过一两里,打到三里开外就已经没什么准头了。而这门炮四里距离上仍旧能打得准——敌人还没摸到跟前,就已经被炸翻了。

他蹲下身子,眯起一只眼,从炮口瞄向远处,看炮管是否平直。又站起来,双手推了推炮架,感受它的分量。然后又绕到炮尾,用手指摸了摸那燧发机构的击锤。

“好炮啊!”他又重复了一遍。

潘浒没有打扰他。他知道,对于一个痴迷火炮的人,没有什么比亲手触摸一门好炮更让人心醉的了。

这门炮的炮管钢由黄县铁厂供应,性能达到了十九世纪末期的炮管钢水准——当然,这个话他不会对孙元化说。制造工艺大致是先用铸模浇铸出炮管毛坯,然后用蒸汽机床钻孔、切削、打磨。说起来简单,但每一步都需要极高的精度和稳定的材质,不是随便什么工坊都能做到的。

潘浒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孙元化终于看够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面露兴奋之色,像是一个孩子看到了心仪已久的玩具。他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做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慕明,可否试射一发?本宪要亲自操炮!”

他语气急切,眼里满是期待。

潘浒心中一惊。

他对自家军工厂搞出来的这款钢制前装滑膛炮的品质极为自信,从设计定型到现在,少说也试射了上百发,从未出过问题。火炮炸膛这种事,虽然概率极低,但并非绝不可能——万一呢?

老孙若真出了什么意外,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朝廷那些御史们可不会管什么“意外不意外”,他们只会弹劾他“玩忽职守”“置上官于险地”。他不怕那些满嘴斯文的禽兽之辈,却从没想过造反——没野心,更不想打内战便宜了洪台吉。

他连忙摆手:“万万不可!试火乃炮手之职,中丞岂可亲身犯险?”

孙元化不以为然,脸上的兴奋半分未减:“本宪在辽东城头亲自操炮轰过建奴,没什么好怕的。”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你莫要看不起我”的模样。

潘浒却不敢信以为真,“中丞若有个闪失,末将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一边说,一边往炮位前横了半步,挡在孙元化和火炮之间,一副“你要试炮,先过我这关”的样子。

孙元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潘浒那副坚决的表情,知道再说也没用。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袖子放下来,拍了拍。

“罢了罢了,本宪不与你争。”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潘浒松了一口气,连忙命炮手就位。孙元化只能站到观炮位置,举着望远镜远远地看。

炮手们动作娴熟,装填、瞄准、击发。燧发装置的击锤落下,底火“啪”的一声炸开,随即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轰然巨响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炮弹飞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向远处的靶标。

实心铁弹试射时,炮弹砸在远处的靶墙上,墙体坍塌了一角,砖石四飞。开花弹试射时,爆炸声更是震耳欲聋,一团黑红色的火球从地面上升起,弹片横扫四方,把周围的靶标撕成了碎片。

孙元化举着望远镜,嘴里不断发出“好”、“妙”的赞叹。可他的眼神中,总带着一丝遗憾,像是隔着窗户看了一场好戏,却没能亲自上台。

离开试炮所后,孙老爷就一直显得情绪不高,似乎还有些沮丧。

潘浒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

孙元化沮丧的,不仅仅是没能亲手操炮。更深的,是一种巨大的落差感。

他穷尽半生钻研西式火炮,拜普特格人为师,亲手督造了数十门红夷大炮,自以为是大明炮术第一人。可到了登州才发现,潘浒手里的大炮,无论性能还是工艺,都远非他能企及。他连仿制都做不到——没有合适的钢材,没有合格的工匠,没有愿意真正投入的人。

这种“自己一辈子追赶的东西,别人早就有了”的挫败感,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潘浒看在眼里,嘴上不好说,心里却很明白。

——

回到参将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潘浒邀请孙元化赴宴,孙元化推辞了两句便答应了——他确实需要喝两杯。

宴会厅不大,一张红木圆桌摆在正中,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的菜肴是登州本地的风味:清蒸鲈鱼,鱼身上覆着葱丝姜片,热气腾腾;红烧海参,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葱烧海螺,螺肉切成薄片,翠绿的葱段点缀其间;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码成一圈;几样时令小菜,青翠欲滴;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金黄色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香气扑鼻。

酒是潘庄自酿的高粱烧,装在白瓷酒壶里,隔着壶壁就能闻到那股醇厚的酒香。度数不低,入口辛辣,回味绵长。

作陪的有桂勇等三五人,都是登莱军中的核心将领。他们换了便装,坐在下首,神态恭谨但不拘束。

潘浒举杯开场:“中丞远道而来,潘某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孙元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也不客套:“慕明客气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轻松起来。孙元化的话多了,不再像白天那样端着巡抚的架子。潘浒时不时敬酒,桂勇等人也轮番上前敬酒,言语恭维但不谄媚,恰到好处。

面耳赤热的同时,平时文人所谓的“礼仪修养”渐渐淡化。孙元化说起话来开始带脏字,像底层军士一般粗鲁直爽。他拍着桌子,骂建奴是“鞑子狗”,骂朝中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御史是“王八蛋”,骂得痛快淋漓,骂得唾沫横飞。

说及在城头用红夷大炮轰击建奴时,老孙面红耳赤,声音响亮。他站起身,一手端酒杯,一手比划着指挥的动作,仿佛又回到了辽东的城墙上。

“那一炮打出去,轰的一声——本宪亲眼看见,建奴骑兵连人带马飞起来!那鞑子的尸体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他两眼放光,声音越来越高,“本宪在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痛快!痛快!”

潘浒等人配合地叫好,举杯相敬。

可忆到为建奴大军围城时,麾下将士浴血奋战,说及一些将士为将凶悍的八旗兵赶下城头,不惜与之同归于尽时,孙元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拍着桌案,突然嚎啕大哭。

“那些兄弟……都是好样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酒杯里,滴在桌布上,“本宪对不住他们……对不住他们啊……”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在宴会厅里回荡。在座众人无不动容,桂勇等人低下头,眼眶泛红。潘浒亲自为他斟满酒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哭完。

孙元化哭了一阵,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潘浒见气氛太沉,便说起了率领登莱团练为登州营前驱、北上勤王的往事。五战五捷,斩杀建奴、蒙古兵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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